不管中原还是少逮列,成婚仪式中最核心的一项还是契合的。天地为证,家人亲友为证,新人相对许下盟约。
无心脊背挺直,女人们按不下去了,着急地叽里呱啦劝,手下加重,如蚍蜉撼树。无心徒然翻了脸,对阿心道:“你们在瞎鼓捣什么!我与你相熟么?”
女人们不懂他的话,也听出声气不对,愕然住了手。
阿心盛装站在无心对面,一头银灿灿的簪子,全身披挂银饰比武将还重,一动就发出好听的脆声。她喜气洋洋的脸僵了。她倾注了全副心血去爱的阿夏,竟然说他们不相熟。
她已经将无心当做情郎。可无心只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少女两回,说了几次话。如此而已。
阿心不愿自己的藏巴拉半途而废,她急急忙忙说道:“你不要你的汗血马了吗?我们成了一家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可以将马带回去了呀……”
在无心眼里汗血马与他的和尚爹公主娘同等重要,可为了接回自己的亲人就给自己多添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亲人,这种事情,他还是做不出来。
“我的就是我的,就算寄放在你那里,我的马只认我。我拍拍手它自己就跑回来,你抢也抢不走,还要你送还给我?”无心傲然道。
他三下五除二扒掉闷热的狼皮袍子,双手一分就在人群里辟出一条道冲了出去。通道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女人们经不起这突变,弹眼落睛呆立当场,将阿心追出去的路堵住。
锦书牵着两匹马上抬头观望天色,也许只过去了一盏茶工夫,就听见寨中的马蹄声了。
无心骑着汗血马跑出来,马耳朵旁绑着一朵碗口大的山花。无心娴熟地控马绕开竹楼跑出来,顺手摘下那朵花,随手一丢。开得正鲜的花落在马蹄下,踏入泥泞里。看得锦书一阵惋惜。突如其来的一场藏巴拉,荒唐是荒唐,真诚也是真诚的。
“她们骗我,你怎么不告诉我!”无心在锦书面前下了汗血马,恋恋不舍地拍着它的脖子,“好兄弟,这回还是不能接你走……”既然当做赔偿给了寨子,他不能出尔反尔。汗血马衔住无心衣角,他走三步,它亦趋三步。
锦书道:“那你也得听得见啊。你高高兴兴随她们走了,我追也追不上。傻瓜,这回可以带走你好兄弟了。既然她们瞒天过海,你就李代桃僵。把小马留下就行。”
无心搓搓手,忽然高兴起来:“这样都可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他还不知道阿水设计了他,以为圈套是锦书摆的,旨在为他得回汗血马。如果是锦书的主意,他倒吊着刷井也是愿意。
“只是你被推进去后忽然想到的……”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罪名也不可以乱顶的。
“两匹换一匹,这样也说得过去了。不过,一百匹这种矮马送给我,我都不要。”无心手脚利索,将两匹小矮马背上的酒坛转移到汗血马背上,他的马兄弟满不在乎。他跳上马,向锦书伸手:“你也上来。”
锦书说:“我得留在寨子里,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们胡闹,凭什么要你收拾?一会儿她们追来围着你叽里呱啦,你浑身长嘴也解释不过来。这种事留给守云好啦,他最在行了。”无心胸中自有丘壑,波斯公主归国是大事,不能给守云惹祸,少逮列的麻烦是小节,县令不管谁管?他一拎就把锦书拎上马,稳稳放在座前。
寨子里的女人回过神来了,以阿田族长为首闹哄哄地追出来,居然举着绳子和锄头。无心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看,她们不准备讲道理。”一踢蹬,策马跑向山林,转瞬甩脱了追捕。
锦书叹气:“长喜真人算到守云将有女祸,你还把自己的麻烦丢给他。或许真人的预言就应在这里了。一个寨子的女人啊……都被你得罪了。”
“那些女人能弄死守云?”无心的下巴撞在锦书头顶,忽然哈哈笑起来,大叫,“原来你这么矮了啊!坐在前面无遮无拦!”
在两年多前,安城长生苑围场中,她以无心比她矮为由,拒绝坐他的马。他当时就不高兴,记仇至今。
可当时,他真的比锦书矮啊。
“去西域时你也坐我的马就不会走丢了。守云的马就是靠不住!”他继续翻旧账。
那时是他自己乱跑走丢了好不好?被他撞到高献之和守云的队伍是他运气好。
“你本来就是从安城亡命逃婚到南诏,到了南诏又逃婚……”
“那我们私奔去西域找高献之好了……”
“私奔两个字不能乱用……”
“我没有乱用!不用担心高献之,现在他没资格娶你!”无心在她脖子后面理直气壮地说。
锦书回头:“你在蜀郡听到高献之的消息还是见过他本人?他还好么?”她记得江清酌告诉她,高献之叛乱,被黑衣大食抄后路,又遭军中哗变,前后夹击,内忧外患,最后脱离战场不知所踪了。
“该听懂的没听懂,不该打听的穷打听!”无心懊丧。
锦书忽然揪住无心的耳朵:“你的马往哪里跑?回去回去,去蜂场!”她不是没听懂,是不想懂。她揪着无心的耳朵,像驾驭马缰绳,强迫他掉转马头。她要让他觉得他还是枫陵镇上一个刺毛板刷头的小弟,拖着清水鼻涕在豆腐坊里蹭饭,即使有非分之想也不准说出来。
无心耳朵被扯痛,也像刚被驯服的烈马,带着不羁的神情,咧了一下嘴乖乖照做。
“高献之到底怎么样了?”她揪着他的耳朵继续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