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云不说话，南天的帝星，已亮到一眼就能看见。天下别有用心之辈，都看见了吧？北方帝星黯淡了下去。

　　锦书翻身，摇着他的肩追问：“我会如何？”

　　他答了：“我也不知。不关心的时候，想不到去算。等关心的时候，就算不出来了。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算不出自己的命运。”

　　他是关心则乱，将她的命运融入了自己的命运里。

　　他侧过头看她，她被月光照得轻盈清澈，宛如花魂。明明这是个狂欢的夜晚啊，他们却在醉人的花海里各自伤怀。

　　“天算七分，人算三分。人尤可为。”守云安慰锦书，也坚定了自己的心。他随手摘一片叶子贴在唇上，指间就飞出了清远悠扬的叶笛曲。

　　他要她放下胡思乱想，躺在他的身边，不要念着别人，如果不能全心全意爱他，能不能什么都不要想？

　　锦书也察觉自己不合时宜，她愧疚地朝看看去，却看见他头顶有一株小草，居然在曲中翩翩起舞。

　　小草亭亭玉立，两片修长的叶子是少女柔软的手臂，在曲声中，举起两条臂膀在头顶绕圈，与篝火边跳舞的少女活脱脱地像。

　　她推守云看那株草。守云的叶笛声一停，小草的叶子也舒展开，静静而立，不过是一株不起眼的草。守云又吹了一节曲，小草欢欢喜喜，跟着跳了一节。

　　她嗤笑，你又拿幻术来骗我。

　　守云却说：“没有。是真的。”

　　锦书不信；“怎么会有跳舞的草？别哄我。”

　　守云就教育她：“世间真有神奇的物和事给我们惊喜。别一锤子打死了自己。”她就是他二十多年波澜不惊中的最大惊喜了。

　　她在叶笛声里伸手，触到了绕圈的两片草叶，她还是怀疑，守云的幻术连触觉也能造假。她揪了一把他的手臂：“痛不痛？”

　　“痛……”

　　她狠狠揪了自己一把，苦了脸，果然是痛的。

　　守云大笑，笑她杯弓蛇影，笑着搂紧她，看她手臂上的指痕。

　　两人的眼中重又只剩下彼此了。他们都没有察觉，他们身畔的树林里，长喜真人就坐在树枝上喝酒。

　　他脱下一只鞋，倒去里头的一粒砂，重新穿好。他小声嘀咕：良辰美景，良辰美景，都只顾着自己快活，把老人家晾在一旁。

　　其实凭长喜真人的俊美面貌，随便拐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消遣寂寞不费吹灰之力。他自己不要的。

　　他喝了一口酒，又嘀咕：良辰美景，良辰美景，都只顾着快活，也不知道大祸迫在眉睫了。

　　他跳下树枝，轻轻地向北方走了。这一回，大祸临头，他却离开了他们。他不再推着守云走他设计好的路。能不能摆脱天命，看他的意愿和造化了。

　　锦书被蜂群吵醒，她蓦地记起自己的责任来，她本该天不亮就爬起来给花田挡上黑布的。这一觉睡得太香甜，居然什么都忘记了。可她坐起来，也没有看见天光大亮，黑布顶棚早就把她也遮了起来。

　　从棚下望出去，守云在给一小畦稻田松土。去年酿酒用的野生绿稻谷，她偷偷藏起了一些做种。今年会有更多花蜜，更多翡翠绿米，能酿出更多蜜酒了。

　　这情形像小两口子，她贪睡起晚了，他就不声不响把家务全揽了。反正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嘛。

　　可是两人都是衣衫整齐。她走到守云身后低声说：“对不起。”她答应了他，又拒绝了他。

　　守云停了锄头回头看看它，笑着说：“没有对不起。”笑如六月清晨的清风露水，掺不进去假，他是真的开怀。他又说：“我们去蜂场外烤竹筒饭吃。”蜂群与鲜花受不了烟熏火燎，锦书严令禁止他们在蜂场中动火的。

　　提到竹筒饭，锦书想起无心，从无心又想到阿心。不知道她擅离职守后，有没有被人发现，阿心后来又有没有回到高台上去。她跑到花田中，找到了两支发簪。她打算先去阿田族长家探探虚实。

　　陡然，从山的那一边，风带来了牛皮鼓和牛角号的召唤。那一边是少逮列部落，听着沉重的鼓点，冗长的号音，像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守云听着鼓号，放下锄头，拇指在掌中各指节上滑动。他脸上也是变色。他对锦书说：“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他故作轻松，不想她担心。

　　锦书连头发也不绾，跑在了他的前面。

　　她所料不错，出事的是无心和阿心。

　　天亮后，篝火狂欢结束，空空如也的高台才被人发现。侍女们慌慌张张报告到阿盈那里。阿盈带人搜索了少逮列寨子，在阿心过去居住的花楼里找到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没醒过酒来无心。阿心换上锦书退回来的嫁衣，将头发打成辫子，盘在脑后，是已婚女子的发式。她带着挑衅地微笑，骄傲地等着阿盈找过来。丢在地上的一件蓝绢衣上，染着一朵朵干涸的血迹。

　　“这回有名也有实了，你们又要重新找一个圣女了。”阿心得意地说。

　　阿盈命人收拾起那件绢衣，冷冷道：“你罪孽深重，跳到河里，也会把整条河弄脏。我们要用火。”

　　阿心跳起来叫：“阿水也不干净，你们为什么不烧死阿水？难道就因为她是大王的女儿？我也是少逮列部落下任族长！”阿水的内情，阿心也知之不详。她不相信王宫放出的说法，深信是阿水与男子有染，才失去了做圣女的资格。既然阿水能被宽恕，她为什么要受惩罚？

　　王宫禁卫们闯进花楼，按住阿心，捂住了她不恰当的言论，将她捆了起来。

　　阿盈用神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厉声喝道：“阿水当不成圣女，是神的旨意。让她从一个圣女变成一个凡人。她的身体依旧纯洁，神允许她成为凡人后，光明正大地嫁人。你却玷污了圣女之名，你亵渎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