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又命人用冷水泼醒了无心。可怜他睁开眼睛,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就被捆了起来。他混账地叫:“捆太紧了!”
阿荧冷笑:“捆老虎怎么能不紧?”
无心被推到祭台下面。蛮兵们在那里挖出了一个深坑,坑壁陡得像井壁,人掉进去就爬不出来。无心看见阿盈指挥侍女们将一篓一篓斑斓长虫倒进坑里时,浑身一激灵,才醒了过来。他听见了阿心的狂叫,他扭头看她将好好的发髻甩开了,还是迷惘地盯着她。有什么想不通似地。
阿心的罪孽不需要再解释,乡民们谁都懂的。阿田族长跑上祭台,没挨上阿心,就被蛮兵亮闪闪的刀逼住,她泪流满面求阿盈:“阿心她不懂事,是我没管好女儿,我阿田代女儿死……”
阿盈懒得拒绝。阿心的罪孽必须用神圣的火焚烧干净。
阿心不再责问神为什么不允许爱,她叫:“为什么要让我们分开死?把他推到我身边来,我要他与我一起烧死!”她也不问问无心想不想死,她连无心愿不愿被她拖入这场劫难都没有问过。
阿心在祭台上叫,无心就在祭台下叫:“怎么又是你!又是你!你害我!”他没有落入阿心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悲情里。无情郎天亮翻脸不认帐。
悲情的殉情,被他们叫破,成了给人看哈哈笑的闹剧。
阿盈整一整硕大的锦鸡羽毛冠,命蛮兵们在阿心脚下铺起干柴,一圈一圈堆砌,直到她的膝盖。
无心被架到了蛇坑边,他一甩膀子,脚下左右一绊,就把押着他的两个蛮兵送入坑中。他反剪双臂昂然而立,尤怒喊:“你害我。死得不值!”他最好死在战场上,敌将的兵刃下。他最好黄沙埋骨,魂魄毅兮为鬼雄。他才不甘心被捉奸处以私刑,葬身蛇腹呢。
蛇坑底下,两个蛮兵的惨叫让围在祭台边的人群向后散开。坑中都是美丽的剧毒蛇,几十条一齐咬下来,两人呼了三声就呼不出第四声了。
阿盈被无心激怒,调了四个蛮兵去推无心,无心双手被捆,双腿撒开了满场乱跑,躲避少女们热情的打劫也不过如此。
锦书和守云恰在此时赶到,他们越过人群的头顶凌空而来,落在阿盈面前。锦书将无心挡在了身后。
她穿着阿心的圣女白袍,阿心的花楼里有她的蓝绢衣。她不用解释,已经昭告了这件罪孽她也有份。
“祸是我闯的。罚我吧。”她什么都不辩解了,一上来就认罪。
守云又将她挡在后面,对阿盈说:“无心是大盛王朝的宜春侯,不宜仓促处置,祭祀大人请三思。此事干系在我。”
锦书从守云身后钻出来,将他推开些,心疼地拍拍他的手背,他身后的那个大盛王朝,如今还能给他多少支持?她对阿盈说:“是我要与阿心换的衣服,是我骗了你们。”
阿盈看不得他们相濡以沫,护住了无心,又抢着把对方藏到身后,自己出头平事。她牙关紧咬,对锦书恨道:“罪孽是他们两个犯的,却是你带来的。就连阿水的事也是你带来的,不如你跳下坑去,断了你这条祸根,他们就可以不死。”
哪里有这条规矩?是祭司大人临时改的。她恨锦书恨得牙长三尺。
无心从后面冲上来,拦在锦书之间,气势汹汹把阿盈逼退了三步。他瞪着她道:“关她什么事?要烧赶紧烧,要跳我这就跳!”
锦书一巴掌挥开了无心,道:“我下去,还可以出来么?”
阿盈咕咕怪笑:“今夜送火仪式后,就把你提上来。南诏没有埋你的地方,我准你回家安息。县令大人,我也准你替她。反正你们蛇鼠一窝。”
守云又要走上来,锦书回身抱住了他:“让我救他们吧。只有这样了,我也未必会死。你得在上面为我督战啊。万一我跳下去,她们就扬土填坑呢?你在上面,我才有生机。换了你下去,我必保不住你的。”
守云紧握住她的肩,隐着怒意问她:“你又有什么法子可以不死?”
锦书拉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耳朵凑近来悄悄说:“我到南诏以来,从没见过蛇,就连有毒的蝎子蜈蚣都没见过。是不是你暗里做的?”她今日才发觉南诏是个群魔乱舞之地,今日以前,守云都将她保护得那么好。可她不能一直躲在他的影子里啊。她犯的错,她得去顶着。
被她说中了,守云的手松了,他苦笑着,握起她的手,在宽袖的掩护下将一块香料塞到她手里。她住过的竹楼脚下,地板缝隙间,他都埋设过辟虫药剂。她存放衣服的木箱角落里,他也放了一小包。蛇虫只会怕见她,哪里敢出来伤她?
她换了阿心的白袍,还有他在身边。她要独自跳下坑去,却不能不说破了,将辟虫药给她。
若是还有办法,他怎能放她去涉险?可她说得对。谁也不下去,对南诏交代不过去。他下去,她在上面难以独撑危局。
“我也是为自己,为日后尝甜,先把苦都吃光。”锦书笑着将香料藏在怀里。
阿盈看他们拥着,微笑着相互道珍重,都觉得眼中触痛得流血。她传达的是神的旨意,神就是不准爱,不准爱!她连连催促,打断他们:“还未说够话?有什么稀罕,翻来覆去就是爱啊爱的。”
锦书放开守云向蛇坑走过去。无心看见叽叽咕咕了半日,竟商量出这个结果,气得一跺脚,撞开阻拦的蛮兵,先行一步坠入坑中。锦书一见,忙也跳了下去,怕迟了来不及,也不敢使出轻声功夫飘飘下落。一落地就摔在无心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