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陈述中最妙之处，就在于指出了阿盈的错。你拿神来逼我，那我也以神之名反咬你一口。

　　阿盈面如死灰。胜负还未分呢。她宣布：“我将带圣女回王宫，完成最后的仪式。”

　　她又对守云说：“县令大人不必同往了吧？锦书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怎么能不同往？守云欠身说：“正要去拜会大王。”拜会二字，怒而不发，很是倨傲。

　　冠冕堂皇的话都是用白蛮话讲的，让百姓们膜拜。针锋相对的话都用汉话讲，满床窟窿跳蚤都用锦被遮盖了去。

　　阿盈怕夜长梦多，派人架来了竹竿扎成的肩舆，将锦书放了上去。锦书扭头对紧随不舍的无心说：“你不准去，回蜂场去。等我回来，发现饿死了蜜蜂，我不饶你。”她的口气就像去邻居家串个门似的。

　　蒙舍王宫与腊县之间骑马要走好几天，被一架肩舆拖累着要走到猴年马月？一走出众目睽睽，锦书就弃舆上马，一行人都跨马疾奔向王宫而去了。

　　说是王宫，与大盛王朝的宫阙重楼是没法比的，顶多是个大些的寨子罢了。宫殿也是竹子搭建而成，宫前果如守云所说，堆着与邻诏的历次战斗中收割来的人头骨。阿心成为圣女的最后考验，就是赤足走过由头骨铺成的甬道。

　　锦书讥讽地问阿盈：“我也要去走一遍么？”

　　阿盈报之以同样的讥讽：“从蛇坑里活下来的圣女，不用接受凡人的考验。”她是太急了，急着将她关进圣女的樊笼里去，盖棺定论，不让她翻身。

　　先行回来的蛮兵已经报告了消息。蒙舍大王细奴逻降阶相迎他的国师、祭司、他的宝贝女儿和新出炉的圣女。锦书差些没尊重地笑出来。这位大王，放在枫陵镇上，也就是个杀猪屠户的料，是个胡子茂密面目凶恶，看起来脾气也不太好的大叔。

　　他对祭司客客气气，对守云上宾相待，对阿水宠溺起来连揪他的胡子也不生气。他看锦书的目光有些污浊，被她冷冷回视，他才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多事之秋啊多事之秋，连着两个圣女都出了事，第三个再也不能出差错。他有什么念头也只好压下去，千万别被人抓住小辫子打过来。

　　所谓正殿，也只是一座高大宽敞些的吊脚竹楼，竹质王座上铺着一张虎皮。殿中十几盏｜“气死大风”灯最是惹眼，各种皮毛挂起来，金银宝器堆杂，满目烁华，满满当当，就是少了大方气度，布置得华城里二等当铺的仓库，人家归置东西也比这里讲究涵养呢。

　　侍女们连花环都准备好了，等着锦书来，等得花瓣都没精打采。大王抓起花环按在了锦书的头顶，侍卫宫女按排演那般欢呼，好像仓促草率了点。特事特办嘛。

　　大王要与守云密谈，少女们先行退了出来。

　　王宫的各座宫殿之间以竹廊相连，算是与寻常寨子比起来，略有气派。

　　锦书对阿盈道：“我还有一个蜂场要打理，不能居住在王宫里。”等守云与大王谈完，她要与守云一同回去。

　　阿盈不紧不慢地走，说：“随你的便吧。只是还有一道仪式，完成了你才能走。”

　　阿水挎着篮子走在她们后面，奇道：“不是都完成了么？我当初，还有阿心当初，都是这些过场。”

　　阿盈说：“她不一样，到了她那里，什么都要跟着改。”她的手一直搭在腰篓里，忽然伸出来，拔出了一支骨针，捉起锦书的手腕扎了下去。

　　锦书顿觉剧痛难忍，抽回手，摆脱了骨针。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针尖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忙运功逆转血流，试图将那东西逼出来，可那东西会钻，融进了血脉里，转瞬失去踪影。她怒目相对，问阿盈：“你做了什么？”

　　阿盈将骨针丢进腰篓，露出了一个仿佛是最终胜利者的微笑：“你不能再碰男人哦。不要冲我发火，你要做一辈子的圣女，我也不想你犯下阿心的罪孽，再被我烧死呀。”

　　“我也觉得残忍了一些，好在，我不必如此。”阿水将篮子抱在胸前，吃吃笑起来。

　　阿盈又说：“就算你不是圣女，我为你种上螳螂蛊，也是好意。想必守云也会赞成。他死以后，你不会跟别人跑了，你得守着坚贞不二的爱情到死。”

　　锦书抚着腕子抬起了头，双目如剑。阿水拉住了阿盈的袍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盈无所谓地说：“我说守云死后呀。一年前，我们在腊县县衙外等着阿心出现，半个月过去了她也没有来。大盛皇帝的使者华先生来见我。他说，只要我们撤走，阿心自己会找过来。果然如他所说。”

　　阿盈所说的一句也不是阿水想要听的，她急切地摇晃阿盈。锦书怅然若失，静静地听阿盈说下去。

　　“华先生还说，只要守云死在南诏，死在我们的手里，皇帝会册封大王为六诏部落联盟大首领，帮助他解决所有不服和反抗。大盛朝的皇帝是个神奇的人。大王愿与他互惠。”

　　阿水将篮子塞到锦书怀里，旋身跑向正殿。

　　锦书明白了自己行刺守云那一夜前后发生的所有事。华籍先找到阿盈，请他们撤退，他料定放松了警惕的守云会去找锦书。他又在月夜里敲开了锦书的门，下达了刺杀的指令。她的异状，定会引起无心的关切，阿心在旁看到，激愤间放弃了反抗，乖乖到王宫自首。一箭双雕，即使杀不死守云，也卖了个人情给阿盈，显了他的手段。他连夜逃去，并没有马上回到大盛王朝，而又找到了阿盈，与她谈下一次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