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一百三十五章 血凉亲薄鱼肠冷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把阿水的竹篮放在阿盈脚下,掉头也向正殿走去。

  正殿里正是杀气腾腾的时候。阿水也被银光闪闪的蛮刀挡在门外。那些刀,正是在守云的主持下新打造的。他在指导工匠冶铁时,是否想到今日,它们会指向他的咽喉?

  南诏大王细奴逻脸上的神情,又是畏惧,又是贪婪,他也像蛇坑里的一条蛇,游移不前。

  其实蛮将阿堆已经带着禁卫军已经冲入正殿,将守云团团围住,人多得肩膀都摆不平,他们只能挤挤挨挨侧着身递出长矛。

  细奴逻听说守云是仙人,会飞到半空里,所以大梁的竹梁上藏着一张绳网,他飞起来时,可以罩住他,让禁卫们把守云挑上矛尖。到这关节处,他还是不相信,他发一声令,守云就可以被他杀死。

  守云并没有如他所料,化做一缕轻烟或者微尘飞遁出逃。他平静地站在戈戟长矛立成的林子中央,雪亮的刃尖几乎要触到衣面,借着日光在守云衣上印出点点光斑。可他恍若不觉,径自不急不缓的向蒙舍大王步步走近,连带着那枪林刀丛也不得不一起簇拥着向前移动。

  他的脸上略带着些生气又惋惜的复杂神色,像个私塾教师看着他素日明白今朝却做了拙事的学生,用白蛮话对蒙舍大王说道:“大王意欲何为?是要将昔日坐上客变做今日阶下囚,还是不问罪名,将我枭首,献媚于人?你我一别不过几日,大王痛下决心,置南诏未来不顾,斩杀我这天朝贵胄、大盛王子,必有人许了重诺,那人的地位也必不在我之下。不外是,大盛王朝当朝的皇帝了。”他寻常是不搬出自己的尊贵身份来吓唬人的,今日拿出来,是与人讲道理,讲大道理。

  “南诏地处远疆,虽物产丰盈可难以通商,致使钱粮不足;他的许诺必是开矿冶炼,通商许可,茶叶与丝绸此类。大王以为,他是皇帝,能给的比我区区一个小县令多得多。譬如市井贩卖,价高者得,未尝不可。但大王曾想过杀我之后他若反口毁约又当如何?”

  守云的一串“必是”无一不中。细奴逻大王更疑他是仙人,不敢造次,却绷着脸虚张声势,听得守云问,脱口而出:“怕他怎的,那我打进京城去,强迫他认账!”

  守云听了不觉摇头笑起来,无奈道:“大王请想,杀了我,就是杀了天朝王子,已是灭族之罪,皇帝若用这个理由灭南诏,大王该当如何?难道告诉全天下皇帝赦你杀害王子无罪,还许以重诺么?皇帝既许诺,可有圣旨?哪怕密旨?否则空口无凭,他赖了又如何?若大王愤然起兵,必被冠以谋反大罪?须知,征伐南诏的檄文已公告天下,人所共知;要皇帝履诺,岂非要他承认私通了反贼?何其可笑,大王竟会为此所蒙蔽!即便大王真有密诏在手,他又岂肯授人以柄,如此,谋刺投毒偷盗等等诸多祸事只怕从此不断,大王要多加小心了。”

  蒙舍大王脸上青红不定,额头沁汗,双手捏拳,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显是正挣扎摇摆。

  “大王担着全南诏人身家性命的干系,欲杀我,换一个天子的空口许诺;自我来到南诏,治理腊县,民丰县足,帮助大王冶铁修渠,派汉人土兵为各部落干活,使部落强盛,不取反予。向小处说,是抉择空头的许诺与入手的实惠;向大处说,是抉择南诏六族的生死存亡。大王杀我,悍然挑战天威,是为不忠!鸟尽弓藏,寒了南诏百姓之心,是为不仁!我是汉人,客居山林,与南诏之民为邻为友,从未相争,大王杀我,挑起汉蛮仇隙,引发无谓战火,是为不义!”守云神色自若,洋洋洒洒,草稿也不用拟,一篇高屋建瓴,痛击要害的大道理就撒手而出。

  他不单讲给大王听,也要正殿中所有的人懂。江清酌布置了一个圈套给他们,他的命,不能被不值一文地牺牲掉。

  蒙舍大王的眼界见识,也譬如枫陵镇上的张屠户。他被守云批得面红耳赤。

  杀了他,就是不忠不仁不义!禁卫们的手因他义正词严一席话而犹豫,悄悄地退回去一些。

  锦书走到正殿门前,推开了阻挡的钢刀。守卫们被守云说得心神不宁,不再执意阻拦。阿水奔了进来,跑向她的父亲,抱住了他的腿,叫:“阿爸,阿爸!你不能杀守云!你不要做错事。你没有听说么?守云是未来的大盛皇帝。”

  他的阿爸长叹一声:“皇帝?只怕他还没有做上皇帝,我们的人头就堆在大盛王朝宫殿之前了。”

  “阿爸!大盛王朝不做这种野蛮的事。阿爸,你把我嫁给守云,我们联合六诏之力,把大盛王朝的昏君杀掉,让守云做皇帝,他给我们的好处更多更好!”阿水做起美梦来了。

  阿盈拎着阿水的篮子走进正殿,她冷漠地刺穿阿水的梦:“合六诏之力迎战大盛王朝,不过是拿鸡蛋碰石头。你以为守云是神,可以举着鸡蛋打破石头?”

  祭司的反驳为大王拨云见日,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最简单直接的理由——要活下去啊,总要先活下来,才能慢慢计较今后吧!他举起了手。阿水尖叫着站起来,扶住那只手,不让它落下来。大王烦躁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他最疼爱的女儿,一巴掌将她扇向一边。

  阿水踉跄着跌出去,撞向大王身边的阿堆。阿堆见势不妙,忙撤开刀,还是没完全躲开,刀刃斜掠过阿水的腰腹,割出一个又长又浅的口子。

  阿堆吓坏了,扔下刀,扶住了阿水。他谁的血也不怕,就怕看到阿水的血,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阿水暴起的狂态,而是疼,他的心会疼。

  大王的手也落不下来了,他收回来,来察看女儿的伤情。他简直要哭出来了:“我的小母鹰,阿爸不是要伤你,都怪那个汉人……”

  阿水捂住小腹的手翻转摊开,满掌鲜血淋漓。她忽然仰天长嘶,从腿间拔出淬毒的短刀,扎进她阿爸的心口。

  那刀刃,涂抹着萃炼过的蛇毒,插入大王的心口。细奴逻大瞪着两只眼睛,双手举着,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扶到阿水的肩。他转动眼珠对阿堆说:“你要保护我的小母鹰……”他还有什么话,再也说不出来了,他的舌头麻了,气也透不过来了。他保持着扑向阿水的姿势,就在顷刻间死去了。

  正殿中所有的蛮兵随着大王的死去化作了木雕泥塑。

  变故来得太快,他们都回不过神来。阿水卸去圣女身份后,能跑能笑,再不怕见血了,即使活杀活烤的猎物,她都吃得谈笑风生。谁都以为她已经好了,哪里晓得还打着一个小小的埋伏?看起来好了不是真的好了,守云将阿水性子里的恶藏到了灵魂更深处,要更复杂的条件才能放出来。

  要一个伤害她的人,要尖锐的刺痛,还要看见自己鲜血淋漓。三个条件一齐成立才能放出她性子里的恶念,这是底限,用来保护她自己的。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居然是她的阿爸。谁敢对大王的女儿动刀子呀?可他的阿爸不仅伤了她,还要杀守云,她连想一想的间歇都没有,还击了一刀。一个疏忽就送掉了蒙舍大王的性命。

  阿水杀完阿爸,恶念退去,她怔了怔,松开刀柄抱住尸体大哭:“阿爸,我也不是要伤你啊!”

  蛮兵举着长矛手都酸了,在阿水的哭声中渐渐放下了武器。这算怎么回事呢?谁来给他们下达一个命令,汉人到底还杀不杀了?

  阿堆察觉到军心松散,他隔着人圈与守云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