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莺坊的夜宴图,不啻一份反对江清酌的朝臣名单。江清酌为自己树立了许多敌人,守云众望所归。玉蝴蝶因势利导,水到渠成。他的反击一次比一次漂亮。
这一次,江清酌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不知还能不能翻转过来。
锦书疲惫得站不住,坐了下来,自问:“他那么恨守云?宁可放弃了苦苦夺来的天下,也要杀了他?”江清酌离开了安城,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是知道的,他却还出来。
玉蝴蝶说:“他当然恨守云。他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守云保护,守云却令其陷入贼手。不仅夭亡,还死无全尸。他要为自己的孩子复仇。”他怜悯地看着她。
她体态窈窕,身子轻盈,她的那个孩子仿佛是杜撰出来的,可听到他旧事重提,不堪凄楚的神情还是默认了。
或许为了表达与大盛朝合作的诚意,阿盈曾得意洋洋地向华籍描述过她是如何处置那个孩子的,她还以为那是守云的孩子。阿盈的示好,反惹怒了江清酌,成了出兵的祸头。看来没有和缓的余地,阿盈信誓旦旦说的合作只在她的理所当然里。江清酌要杀守云,平六诏,他为了复仇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来继承他的所有,他奋力争取到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她能感受到江清酌的悲怆绝望。
玉蝴蝶说:“我来带你走,远远离开他,从此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总是有男人愿意带她走的,过去她至多只能在其中挑选能善待她,能为她带来更多好处的男人去依附。可如今的她谁也不需要了,她将她的蜂场指给他看,摇摇头:“我已经得到了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玉蝴蝶不肯放过她,她是他的心结,他一心要把她带走,在沧海楼里重新看见失去记忆的她起,这个念头就不曾断绝。他抓向了锦书的肩膀。
锦书对他的性子何其熟稔?早有了提防。她飘然退开了。玉蝴蝶一抓不中,不肯作罢,加紧了攻势,连连向她袭来。她闪避如夏夜的荧火,轻若无物,风中沉浮,总在人逼近时退开。她的行动后发先至,每每让玉蝴蝶落空。她飞得比玉蝴蝶更高,能在他凌空跃起到了强弩之末时悠哉游哉地滑出他的指尖。
她身负了长喜真人亲传的上乘内功,日复一日轻功练得纯熟,已不是玉蝴蝶可以扑捉得到的。
最后一个回合,她回过头来,抽走了系在玉蝴蝶手腕上的一截绳子。玉蝴蝶愕然落到了地面。他认识她那年,悄悄藏起了她的发绳。她发现了,没收了回去,一点相思的依凭也不留给他。也是提醒他,他连她都捉不住,又有何资格扬言带她走?恐怕连想着念着她的资格也没有了。
“长喜真人收了我为弟子,指点了一二。”她怕他面上难看,抬出真人替他解困窘,“说起来我们也是同门了。”她笑,给了他新的依凭。
玉蝴蝶默然转身欲离去,锦书又叫住了他:“你不要福升大酒坊了么?”
他站住了冷笑;“福升成了酿酒行的羞耻,同满门抄斩钉在了一起。谁还要喝福升的酒?谁喝谁晦气。”
锦书说:“那我能替你将福升重开么?我将福升重新做成华城酒行的一块金字招牌好不好?你不摇头就是同意了。”
玉蝴蝶转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在她眼皮底下走出了蜂场。守夜值班的土兵抱着刀鞘睡得正香甜,玉蝴蝶大摇大摆从他面前进过,他连眼皮也没撩一下。
玉蝴蝶的骄傲不准他亲口说出同意,可他不能拒绝她,他终于没有摇头。锦书一直是了解他的。
锦书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叫:“他年,我在华城等你,将福升交还给你!”她要做的事怎么有那么许多?想一想,几乎连睡觉都不安稳了。
土兵们的看守是松懈了些,也不怨他们,山中岁月淡如水,他们只能在梦里重温大盛王朝的锦绣繁华,个个渴睡又酗酒。锦书也不愿多麻烦他们,只是他们住在她的门口,装装样子,让包括无心守云在内的大家都好心安吧。
翌日一早,蜂场前摆着好看的岗哨被掀翻了,在营地中休息的土兵被惊动,涌向事发当场。来者毫不将土兵们放在眼内,他们人数更多,装备精良,斗志旺盛,谁怕谁?咱就是准备来打架的!
锦书听见了阿水那把尖尖细细的小嗓音,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守云在哪里?你们把守云藏到哪里去了?”
锦书不紧不慢给手里的一畦花田铺好了轻绡顶棚,才走了出去,端着合度的主人架子,淡淡道:“县令大人不是在王宫么?”
阿水的装束全改了,为了点出她身份的转变。她穿着一件及踝的绢丝绯袍,领襟袖摆密密麻麻堆满了沉重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彩线刺绣,这件袍子还不是她的嫁衣,她的嫁衣是大块大块的黑,描上刺绣的边,更沉重,像面繁花如锦的枷。她带着黄金打造的小巧头冠,是中原王宫贵族家男子朝见天子时所戴的隆重款式,将她的头发一把结起,也不是南诏未婚女子的发式,也不是南诏已婚女子的发式。
从阿水的衣冠上,锦书猜不出她是否已与守云成亲,只能看出她是一个古怪的南诏女人。她极力模仿着大盛王朝的规矩和习惯穿戴,穿得既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尤其是一对白玉也似的玉足,脚趾间攥着一点灰泥,从华美体面的袍子底下伸出来,那么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