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腔纷虑共谁知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两只鞋头上的凤可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两只真正的孔雀头,被活生生剁下来,放干净血,炮制得百年不腐,缝在鞋头上,扭出五里一徘徊的造型,与鞋帮上的牡丹蔷薇纠缠在一起,仿佛与疼痛没有一点关系。

  她勉强穿上了鞋,可她带来的所有下属全光着脚。他们明明是不习惯穿鞋的。

  大盛朝的女孩子,当真被人冒失地看见了裸足,也不会大排阵仗地当着人家的面穿上鞋子的。她们会红着脸躲到门后去穿。如同宴会上口脂沾坏了,就连风月场上的女子也会晓得背过身去再点匀。

  阿水却以为一穿上鞋,她就无懈可击了。她理直气壮地冲锦书道:“县衙那边我早就找过了。守云,守云离开王宫,除了来见你还会去哪里?”

  有些出乎意料。锦书不想阿水把守云的事嚷嚷得人尽皆知,抬手阻止了她说下去,道:“大王不放心,就进来搜一搜,只有你和阿盈祭司,阿堆将军进来。人多了吵了我的蜜蜂,踩坏我的花。”

  知道她是大王,还敢打断的话,还敢向她提条件,可见始终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土兵们也领会,有人笑着出言讽刺:“丢了什么都管我们要,我们也得有那么大个地方窝赃啊!”隐隐还提醒了阿心那回事,最终南诏禁卫们也没在县衙里拿住赃。

  阿水一心找守云,也不与闲言碎语计较,一头扑到蜂场里。里头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黑布棚一片连着一片,一望到底。竹林里的竹子哪一根也挡不住一个人。

  她失望痛心,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鞋子扯下袜子,抱在怀里,捡起地上的碎石块发狠扔出去。

  “他打破了南诏旧制,又给我制定了一堆新的条条框框。烦死人了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才不要穿鞋!你自由了你自由了,南诏再也没有圣女了!可是你别忘记……”她被锦书捂住了嘴。

  锦书猜得到,她想说螳螂蛊,聪明人说话不必说十分的,三分就够了。

  守云留下来,并没有与阿水成亲。他帮助阿水在新的小朝廷里立信立威,站稳脚跟。他帮助阿水制定了亲汉的对外策。抄袭大盛朝的衣冠体制,原本是阿水提出来的,守云为她实现了心愿。她曾经无限神往的那个国家,真的披上身了,才嫌弃它沉重繁冗,连让脚趾头透一透气的自由也没有!而守云留下来为她做这些,唯一的代价是在新的制度中废除了寻找供奉圣女的传统。天神嘛,雕几个石像,塑几个铜像好了,圣女嘛,只是服侍神的,造像时随手多造一个摆在神像的侧后方不就是了?你若不肯废掉圣女,就把祭司废掉,让阿盈去做圣女吧,反正看起来是一码事。

  可终究是祭司的权利更大些啊。圣女只是个牌位,花架子,摆给人看的,祭司才是能发号施令的人,阿盈当然不同意废掉祭司,只能牺牲掉圣女。

  守云那日留在王宫,她从来没有怪怨过他。他有一万个理由留下来,为了天下,为了南诏,为了汉蛮和睦相处,为了哪里都少一些流血。他要帮阿水稳住换过一次血的小朝廷,将固执的仇汉派也挽救过来。那么多堂皇的理由里,他藏着私心,为了她,做了一点事,她感激不尽。

  阿水说,他们还没有成亲,他连新郎的礼服都拒绝试穿一下,做完这些事就连夜离开了王宫,而她也连夜追了出来。

  锦书忽然觉得,昨夜的那个梦也不是梦。守云真的来过的,他要离开南诏,临行前不放心她,再来看一眼,又怕她不放心他,才没有叫醒她,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私藏守云,她撒开手,让阿水三人搜了她所居的小竹楼,真的没有什么。梦当然是不会留下证据的。

  阿水悻悻地走了,将凤头鞋抱在怀里,光着脚踩着阿堆的膝盖上了马。

  锦书借口去送送他们,跳上马也走了。土兵们懒洋洋地回到营里去躺着喝酒,直到天黑才你推我我推你,相互报告说骆姑娘不见了。

  锦书的身上只有一把火折,腰后别着一把柴刀,都是向土兵们借来的。她连收拾行状也等不及了,她沿着臆想中守云可能走的路追下去。阿水一定还是在县衙和蜂场附近设伏找守云,她以为守云恋恋不舍,放不下的是锦书。锦书却知道守云的胸怀,华城斗灯会上的那盏青莲灯早就告诉了她。

  春季农耕蝶飞牛走,夏季纳凉儿孙绕膝,秋季丰收粮谷满仓,冬季阖家围炉暖酒。他心里有一个盛世丰年,四季清平。

  她是要去阻止守云做傻事的。谁说聪明的人不会做傻事?他拒绝命运为他安排好的阿水和南诏王权,孤身离开不傻么?

  蒙舍王宫里,他凭他的大道理和伶俐齿,还能说得满殿武士一愣一愣,可是面对江清酌的百万兵马,他怎么说得动?他说了又有谁肯听?他站到江清酌与六诏交战的战场上,要提防迎面飞来的箭,更要提防身后的箭。没有傻子,藏在表象下最浅显的内幕,谁都明白江清酌平六诏,是冲守云来的,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以为只是南诏骑墙扭捏,不肯献出守云的人头。

  守云要保护的六诏人,也怨恨他给他们带来了灾祸,定会争相杀掉他去向江清酌邀功的。

  她也要为守云做一点事情。虽然她觉得自己一样是飞蛾扑火。

  她日夜兼程赶路,生怕来不及。自己没有心思吃东西,也顾不得让马休息,马同她一样是饥乏交迫,脚下一个虚浮,在陡峭的山路上踩到一颗小石子,蹄子打滑,摔下山崖。幸亏她千钧一发中扯住了山藤,飘身回到了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