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不与那外乡人计较“骆小姐”这种枝枝蔓蔓的小问题,让高献之高抬贵脚,松开南诏来客。
“几乎要忘了那间事,没料阿水还记得。”她笑着说,示意小个子跟她走。
高献之与后来赶到的江远都听不懂现场的来言去语,只见锦书说了就,小个子就老实了,锦书领着小个子走,他们旋即跟上。
后园中就有一间锁着的库房,锦书请江大管家过来开了锁,推开门,一线月光挤入门缝,开门的微风惊起了门后地板上积尘,无声地升腾起,在柔曼如水的月光里摇晃,如红鱼悬浮在透明的琉璃缸里。
的南诏小个子猴急猴急,迫不及待要看清门后的情形,抢在前面,不曾防备有此一节,被呛得咳嗽不止。
锦书也不进去,用袖子掩住口鼻,对小个子说道:“三年前,你家大王借我的马车就在里面。每年都着人擦拭刷漆保养,你带马匹来套上就能拉走了。若你在阿水大王跟前能递得上话,就代我道一声感激吧,没有她借我的马车,我今日说不定也无法站在这里与你说话呢。”
月光穿过浮尘阻隔,照住了库房中央,那里蹲踞着一部马车。说它是蹲踞,而非停放,是因为在安静的月夜里,一半栖在黑暗里一半露在光明下的死物都有了灵性,说不准自己都会动起来,轮子抖落满身灰尘,吱吱嘎嘎滚动,带着嵌有檀香木窗框的车厢朝众人冲来。
那一幕自然是没有发生在众人面前,却已经在小个子的脑子里演了一遍。南诏人相信万物有灵,天地间充斥着大大小小格式各样古怪的神祗,连茅坑里的石头都可能得道,别说是皇帝守云赐给阿水的马车了。
“你独身一人来的,今夜肯定带不走马车了。不如先回去告诉伙伴,明日再来。”锦书将孔雀头绣鞋交还给了南诏人。
小个子喏了一声,将鞋子揣进怀里,转身跑开,轻捷似猿猴,三蹦两条便消失于院墙之后。小个子的身手已叫人称奇,就可想见逮住他的高献之,更是不简单。
江远大管家尤有疑虑:“东家,放了他怕不妥吧?要不请高大人跟上去看看他落脚在哪里。”
锦书摇头:“阿水心向着守云,她不会做出过分之举来。她的人满城胡乱打听故意耸人听闻,大概是要引我出来,向我讨还马车吧。是我疏忽了,深居简出,也忘记把她宝贝的马车还回去。”
高献之不客气地拍了拍江远大管家的肩:“江老头,不说我是封疆大吏吧,也是你们东家的贵客。更深露重的你老人家不说请我吃宵夜,还想免费使唤傻小子……你们东家说没事就没事,有事找我,我帮你们摆平……你们家厨房在哪里?”他这一日除了六壶酒也没沾什么吃食,不是他行军打仗惯了三餐无定时的,早就饿趴下了。
老人家回敬高献之道:“我们家不比节度使府,专门伺候的厨子也没有,此刻灶上的火也熄了,高大人想吃还是上外边吃去吧。”
一老一少用眼光打了一仗。江远大管家多稳重的一个老人家,怎么对高献之就没个稳重呢?要说是看不顺眼,怕也没几分触目,或许就是太顺眼了,才忍不住忤逆欺负一回,心里乐和乐和。都是人精,看得出来对方不是坏人,但江远对高献之始终留着一份警觉,高献之也对江远存着一份忌惮。如果他们有使命,那么两人的使命一定是冲突的。
锦书把两人劝开了,请江远回去歇着,领高献之去了黑灯瞎火的厨房,点上灯,捅开灶眼重新生起火,从罩纱碗柜里找到几盘没动过的冷菜,两份生馄饨。两人一天没有回来,家里人没有忘记他们,给留了饭菜。
高献之眯着眼,欣赏着锦书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来忙去。陷在人间烟火中,她比夕阳下的模样容易把握住了,他心里越来越踏实了。
不到片刻,冷菜热过,馄饨也上桌了。腻满油灰的桌椅板凳,一碗馄饨而已,高献之就美得跟在华堂上吃全羊宴似地,忽然几口吞了馄饨,说:“你别在华城住了,我带你走吧。”
锦书慢慢搅着馄饨问:“去安西么?”
高献之说:“不,不去安西,越过安西,到波斯,再往西,离开大盛王朝,我们一起往西去,看看有生之年能否走得到西方的尽头。你看你手艺这么好,随地起一个灶,就能做一顿美味,我在沙漠里也能用树枝搭起窝棚,我们走到哪里都是家,你是家里的主妇,给你打下手……”
他不是一时冲动临时起意,他早就打这个主意了,在非鱼酒肆里酒后吐真言,“横抱美人走天涯”,不就是私奔么?官也不要了,军队也不要了,当然也要锦书把百万升丢开,就他们两个人躲着世人,过小日子去。他来华城唯一的目的就是带走锦书,江远大管家觉察到了,对他总是不善。
江远大管家已经把锦书当做了亲人。高献之要夺走的不仅仅是他老江头的孙女,还是他的主母,旧主人的遗孀,老江头受不起那个羞辱。
锦书打开梅娘赠送的焚竹酒,劝高献之再饮。高献之不接,咧了咧嘴角,苦笑:“你又想灌醉了我跑掉?”他吃过她的亏,这个疙瘩没法解开了。
锦书说尽管放心,就算你把眼皮缝在眉毛上瞪着我一宿,我也不会跟你走,喝醉了也糟不倒哪里去。何况并非要麻倒你,你醉了一天,什么什么酒醉倒的你,醒来就得立马再喝,这叫“还魂酒”,否则今后就怕了这种酒,怎么喝怎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