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拒绝,又不是那么严厉,似乎没有把门关死。第一口咬上去没有咬下来,好歹松动了,再努力一把,第二口说不定就成了呢?
锦书取出两个杯子,给他斟上,也给自己倒满,慢悠悠说:“谢你陪我去飞鱼酒肆,照约定,我讲百万升的真相给你听,听完了,或许你就不想带我走了。”
她要说的当然是秘密,她的过去与百万升的过去紧紧纠缠,不为人知,却重要到足以改变旁人对她的印象。
“上回你说了,百酿泉,万坛金,福升三足鼎立?不对不对,那时候,江南酒业排第一的是万坛金,实力堪与之抗衡的是福升,江家和玉家处处较劲,店面要对街脸对脸开,两家的后人也是针尖对麦芒。百酿泉压根插不进手去,它能在缝隙里生存下来,全赖骆家大老爷的苦心经营,与祖传秘方香雪酒的冷冽寒香。”
什么老天也看不过去,降下灾祸来?不是天灾,是人祸。百酿泉确实是先出了事,骆家大老爷夫妇暴亡,哪里是意外?是大老爷的亲弟弟起了谋夺家产之意,勾结了福升酒坊主人玉森,使车夫将骆家大老爷夫妇杀死在郊外。他们得手,香雪酒却失传了。骆二欲将锦书扣留下,慢慢探问秘方,锦书逃了出来,刚在万坛金酒坊江清酌的羽翼下求了个安身之地,她就与玉家公子玉蝴蝶周旋,终于发现了父母之死的真相,也找到了被玉森庇护的凶手车夫。
“你第一回见我是什么时候?七八年前的吧?我才十三四岁。那时你还是老节度使抵押在老皇帝身边的人质、给皇帝站班的金吾卫,在胡姬酒肆里为一点小小的酒资闹事,叫人开了眼界。我那时住在国子监祭酒关大人家中,你以为我是关家公子的请来的客人吧?你哪晓得那时我才尴尬,论起来,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官婢。”
不难料想,她找到了仇人和凶手,一心为父母报仇,什么证据也没拿到实处,便去告官了。江清酌要惩罚她心浮气躁轻举妄动,不肯助她,让她自咽苦果。官司打输了,她被追究了诬告之罪,充作官婢待卖,就连城中的有名的鸨母也来看过她了。守云那还是淮南王世子,怜她惜她,也是应了朋友的请托,一掷千金买下她来,带她离开了是非之地。
“可惜我不肯作罢,是玉家那老头害了我父母,我总惦记着报仇。到了安城,我见了世面,开了眼界,知道了杀人不用刀的法子。趁着老太后驾薨的国丧,我回到了华城,调唆动了一伙山贼扮作福升酒坊的伙计,占住了酒坊酿贩夏酒,又遣人跑到官府去告发玉家。玉家顷刻间灰飞烟灭,一百多口人被斩于东市。玉家的灭门之祸,全是我带去的,可他们怨不着我,没有玉森种下的祸根,结不出孽果。”
她终于说到了至关重要的地方,一边将碗筷收起来,浸到木盆里洗涮,一边讲着这么可怕的事情,她面色如常,只是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隐瞒了一些事的。江清酌没有放过她,虽然在华城时,他的势力无法与淮南王世子守云抗衡,但他处心积虑结交京城名士,引来了老皇帝。老皇帝在最初遇见他的沈昭仪的小院落里找回了失落在民间的儿子,却无法公开认他,就让他做了梁王的义子,后来又立他为储君。老皇帝为江清酌做的只能到此为止,后来的扬威立信,杀伐果敢,都是江清酌自己拼出来的。以他的铁腕无情,杀一百多个平民又算什么呢?栽赃玉家的锦囊妙计,是他将锦书召去,亲手塞给她的。锦书这时却故意将这一节隐去了,是她的罪行,不能全赖在已经死去的人头上。即便是江清酌拿权谋诡计的芳香诱惑了她,也只好怪她自己先动了念头,才把持不住陷下去。
对高献之来说,死一百多个平民又算得了什么?屠城灭国的勾当他都干过,扯痛他的不是事件中出了多少条人命,他能接受她快意恩仇手刃仇人,那借刀杀人的凶狠毒辣的计谋谁听了不心寒?
“动手杀我父母的车夫我后来也被我杀了。他居然走了运,发达了,与华城一个破了相的青楼女子私奔,没想那女子是兵部尚书的私生女,人家认了亲,他就成了东床快婿。我在太师家宴上杀了他。轮到我叔父时,我那把复仇的火已经烧完了,再没有力气对付他。毕竟是我的亲人。从南诏回来,借着守云给我的鸡毛令箭,我把他赶到乡下去看守百万升分号了,原来热热闹闹的骆家大宅子,你也看见了,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南诏之行,最后是如此凶险,她又一笔带过了。江清酌在营中暴毙,那么多人主张杀她殉葬。守云保她,专赐了华丽的大马车给南诏女大王阿水,让她躲在车中混了出去。她在华城老宅里平平静静地守度余生就好,不稀罕浪迹天涯,也不想再过居无定所的日子。
“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娇柔的影子,令你失望了。”她用干净的白布将碗筷擦干,摆放好。
高献之砰地站起说:“怎么能怪你?怪我来得晚了。早遇见你,谁敢打百酿泉的主意?谁敢欺负你?换我保护你,我才不让你看见阴暗角落里蝇营狗苟的算计,我只会挡住污秽,让你看见最美好的东西。你不要远走天涯,我们找个僻静所在隐居也行。”
“凡事,不因一个‘如果’就倒退回去。如今,没有任何人的保护,我都活得下去,谁要算计我只管算计,鹿死谁手也不一定。何况我们都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没了你,西域又将陷入各方混战的局面,守云怕要睡不好了;没了我,百万升换个主人也能开下去,原没什么打紧,可我还背着人情债,我答应过玉蝴蝶,要将福升还给他的。他大概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