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美人,一定是美人,否则她怎么让两朝皇帝都倾心于她?一定是美得怕扎伤了众人的眼,才遮掩了容貌,这表明她具备了善良体贴的美德,大方得体,知道不好意思惊动大家。其实哪里是不好意思呢,这位美人就是特意穿了一身粉红,带着绣了丝线桃花的帏帽,坐着百万升徽记的马车,出现在品酒园门前,好叫所有人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她故意款款前行,给足了悬念,吊足了胃口,一路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来了。她经过非鱼酒肆,将里头的酒客掏了出来,他们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追逐着她的脚步,盼着一阵风吹来,卷起坠着水晶珠的帘幕,一睹美人芳容。
大家都是这个意思,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了一路直到百万升的棚子前。天果然遂人愿,佳人不小心踩中了一块小石头,脚底一滑,身子晃了一下,短及下巴的帘幕一斜,居然显出了美人的半张脸!那小半张脸是下巴至腮帮,美人的下巴很尖,果然像是传说里君王的狐狸精,肌肤白嫩细腻,脸颊上两团浅浅的桃晕,完全合乎众人的想象。只有半张脸就够了,要的就是这份为犹未尽。
这位百万升的主人走进彩棚之中,在桃花林旁,挽住了长柄木勺。
美人的出现,终于补上了彩棚中沉默的缺憾,众人激动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热乎乎地。看客们一拥而上,抢了棚子前箩筐里堆放的桃木酒碗,找美人沽酒。
真是讽刺,非鱼出钱出力,排演了一出大戏,唱了一整天,说什么竹可焚不可毁其节,玉可碎不可改其白,不如百万升拿天家的绯闻做噱头,佳人轻帘飘飞,露出半张脸,就酥倒了众人,不消片刻工夫,棚子前的酒碗山就不比非鱼酒肆的矮了。酒客们都醉倒在自己的想象里了,他们也亲近了皇帝的女人,喝了一碗她亲手敬上的酒!
锦书也是极高兴的,她耍了一把华城的百姓们,她是容长的鹅蛋脸,下巴没那么尖,那个穿她衣服从马车里下来的,是被她从酒楼灶间里找回来的婢女。今后,她满大街乱跑也不会有人把她和百万升主人放到一起想。她塑造了一个新的百万升主人的形象,瓜子脸,狐狸精。
哈哈哈,她咬着木碗在心里快意大笑。
有做内应的人,在前面遥遥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够了。棚子里的粉衫佳人罢了手,整一整帏帽,一字未吐,又向棚外去了,原路返回。酒客们忙扔了酒碗,追出来,像一支未经训练的仪仗,簇拥着佳人登车远去。
接下来,就是刺史大人的活了,他宣布斗酒会圆满结束,往园外清人,再将竹箱收拢清点票数,隔日张榜宣告结果。
拆除彩棚收拾杂物等麻烦事自有忠心耿耿的江大管家张罗。锦书把酒碗朝碗山最上头一抛,险险挂住了。她转过身,走的是与粉衫佳人相反的一条出园路线,其实百万升的棚子就挨着出口大门,偏偏那么多人追着心目中的仙子跑了一个来回,又从入口大门出去了。
所以锦书面前的街道上,一时间是没有行人来往的。可她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叫住她:“骆德妃,请留步。”
锦书回头,身后站着的是一名衣饰华美的青年贵妇。开了高阔的额头,描了一对细长的眉,眉梢如蝴蝶的须子,打了两三层卷,两鬓迭次下来斜斜对插着三四双金玉玳瑁步摇,顶上横插一把红漆梳,肩上裹着泥金披帛。
乍一看,锦书愕然了,她的记忆之中,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贵妇轻轻冷笑:“怎么?日子太好过了,居然连故人也不认得了?”
锦书尴尬一笑,还是没有想起来者的身份,只得抱歉承认:“物是人非,大家都变了许多……”只有她的模样没有变,归功于长喜真人传授的保养之法,也因祸得福于南诏的那一场劫难。她逃过了时光流水的打磨。她太好认了,可她却被世人变换的千种面目迷惑了。
贵妇人矜持道:“给你提个醒吧,我姓张。”
锦书又搜尽了枯肠,才搜出一个可能的名字来,她疑惑道:“是你?张昭仪?你不是……怎么能到华城来?”
她真的是张亭儿么?英国公的孙女,前朝的张昭仪。凡新君登基,前朝皇帝的女人不过几个去处,殉葬之风已式微了,多是去寺院的,身份尊贵,尤其是有所出的奉为太后、太妃、太嫔。那些无宠幸纪录,只得了个虚衔的低级妃嫔,有的去冷宫苦捱日子,有的充入掖庭做工,身份比犯官女眷还高贵些,可也毕竟是要上交作品的。时日久了,过去的荣华与今日的冷落交织成一幅锦纹,脑眼花缭乱了,神志就不清了。
张亭儿的封号是昭仪,那已经是了不得了,可既无所出,也是要出家去皇家寺院做尼姑的,与冷宫的日子也差不了多少,一样吃穿简素,不得自由走动。可张亭儿是何许人也?她是英国公的孙女,受惯了娇宠的千金小姐,她是揪着老英国公的胡子长大的,她能被宫规宫条困死了么?三年前朝廷天翻地覆之时,她的祖父就把她接回了家,诸事由祖父一手安排妥帖。她上了道表自请去皇家感恩寺出家,为新君祈福,表也不是她亲笔写的,她甚至看也没看全,只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她也无须自己去感恩寺落发,找了名侍女替了,她依旧住在祖父家中,吃吃喝喝,作时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