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三十章 观绯着翠各相宜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说得不错了,人们心目中,酒妃是那个篡权夺位的江清酌附属品,环绕着她的是一层难以言尽的暧昧光环,苍家王朝死硬的捍卫者们习惯性地认为,江清酌的暴虐,她也要负责任,她诱惑了一个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他们是暴君与妖妃。她居然没去死,太说不过去了。人们参观她,不仅是好奇美色,他们还要见识一种世间上难得的荒谬。

  相形之下,张亭儿身上的压力就小多了,没什么人记得,曾经的那位张昭仪了。她如今也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成了她哥哥张信远夫人的远方堂妹,也彻底金蝉脱壳了。

  故人相见,原本是值得感怀涕零的,可惜两人旧时就没有好交情,寥寥数次相见都呛得快冒火花,也就没这必要相约为重逢喝上一杯了。

  锦书对这一次不期而遇也毫无惊喜,欠一欠身,就此别过了。

  张亭儿急急叫住锦书,走到她跟前,环顾左右,低声认真问道:“你把陛下藏在何处?”

  锦书的脑后的一条筋蹦了一下。

  张亭儿口中的陛下,自然是江清酌了。找守云,她也不会来华城。

  锦书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她早就准备好应付各种人向她提出此类问题了。她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只是淡淡地拒绝了对方的试探:“你想见陛下,当初就该请命殉葬了。他的身躯躺在他的陵寝里,他的魂魄游荡在天地之间。谁也无法捕捉,何言藏匿?”

  “我不相信,他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死呢?”张亭儿逼近一步,又一步。

  锦书不慌不忙说:“聪明人也不是神仙,也有生老病死。”

  张亭儿伸手来捉锦书的肩膀,“我不信。他是为了你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他若活着,一定被你藏起来了,他若不在,魂魄也一定跟随着你。你可以带我找到他,是不是?”

  锦书没有躲过,被张亭儿的狂热震住了。她立在骆家厅堂里的那块牌位,是预备着给各方打探的势力看的,话说到这里,她本也打算引张亭儿去看的,可到了这里,似乎不必了。张亭儿并非质疑江清酌的死活,她也不在乎他的死活,活的死的她都能接受,她正追逐着一个不灭的精魂,支撑她活下去的寄托。活的,死的,都没有关系,要让她感受得到才行,一块了无生气的牌位,打发不了这尊神。

  “带我去见他!”张亭儿摇晃着锦书的肩膀说。

  锦书一挣,肩膀从对方手底下滑了出来,她后退了三步。张亭儿紧追三步,重复了三回“带我去见他!”一次比一次急迫,一次比一次狂热。锦书应付不了她了,她转身发足逃跑,张亭儿不舍,提起泥金裙,带着满头丁零咣啷的步摇,追了上去。

  锦书身子轻灵,狸猫一般闪腾跳跃,张亭儿少女时代从祖父习武,底子也不差,只是一身繁冗的华服拖累了她,一面跑,一面掉落金钗玉簪,粘在鬓上的花钿如花瓣片片飘落,轻薄春衫裙裳绊住了她的双腿,她也没学过上乘轻功,终于被锦书甩脱在一条断头巷底了。

  前面是人家的宅院后墙,锦书一跃,消失在墙后,张亭儿没有这个本事。她扑上去,拍着青墙绝望地喊:“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或者你让他入梦来见我也好啊!”

  回应她的只是一串孩童天真的嘲笑,她回头,巷子里几个拿着弹弓的小孩正捡了她一路掉落的簪环花钿,笑着对她指指点点。她怒了,卷起袖子冲上前,一把夺过一个孩子手中的金步摇,叫:“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你们几个小崽子欺负我!”

  她狠心,打起孩子来也是真打,一巴掌把顽童挥出一溜跟头。那孩子滚在地上哇哇大哭,有几个孩子胆小,丢下拣去的首饰逃跑了,那几个大胆的,不肯放弃战利品,挑衅地嗷嗷叫了几声,挥舞着捡到的物件跑远了。

  张亭儿发髻蓬松,沿路捡回了她的首饰头面,眼泪禁不住滴下来,打着青石路面上的尘土。

  锦书不敢回骆宅,怕张亭儿找上门讨江清酌,在后门让人牵了匹马出来,骑着出了城,去了百酿泉酒坊。她连日来一直栖在那里,吃着李妈煮的饭菜,躺在晒得蓬松的被子里,都恋上那里了。

  藏珠楼,她也不愿去了,虽是承诺过会照料他,虽然还是恋着他,可是一走近他,她还是承受不了那份紧张,小心,猜疑。走近了他的天地,善良的人要么无法适应生存下去,要么如白染皂,变成恶人。她曾经差些就被他教出一副蛇蝎心肠,幸有守云护着她,才渐渐调转回来。即使变成了痴傻,江清酌震慑人心的余威在她心头依旧不散。她只有关照江远大管家,捡他喜欢吃的准备饭菜,多搜集珍奇木料供他取用。

  她自己扎进研制室里,对外头的事一概不闻不问。江清酌送给她的铜壶也叫人着迷,她兴致盎然,把能找到的各种材料丢进去试验,品尝蒸出来的花果清露,直至江远大管家坐着马车亲自找上门来。那是半月后的事了。

  江远大管家带来的消息倒是出乎锦书的意料。她以为凭百万升主人在斗酒会上最后那一个亮相,铁定能后来居上了,就算事后大伙儿醒过神来后悔自己言行孟浪,推脱辩白,批驳歪门邪道不屑一顾,众口一词举荐非鱼酒肆的“竹节玉白”也是无可厚非,她能理解。想不到的是,百万升与非鱼一起被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