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三十一章 隔帘暗影流横波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半月来,华城中没有自营酒坊的小酒肆都赶着定百万升的退红酒和非鱼酒肆的焚竹酒,搭着卖,美其名曰佳人君子,专售给情人共饮,无论士庶贵贱,全城疯抢。那退红酒本就是做给怀春少女们品尝的,自然是没什么话可讲,而那焚竹酒的本意,显然不是要给缠缠绵绵的情绪作装点的,像是蓄足了力气一拳,打在蒲公英的绒毛里,不知道如今玉蝴蝶作何感想。

  因斗酒会的盛事,也传到了京中,皇帝饶有兴致,下了旨意,传两位入选者一同入京面圣。

  旨意是江远大管家代接的,让人来看了几次,都说锦书不是闷头睡觉便是守着铜壶,江大管家便叫人先别搅扰了东家,他一心一意将呈贡禁中的美酒点验装坛,把尖下巴小婢女找回来,给东家收拾了行装,待万事俱备,才坐着马车来接锦书。掐指算来,也恰好是该动身启程的日子。

  锦书苦笑。守云,你是终于找到了个由头相见了。她是草民,不能请,也不敢辞,唯君命尔。这位天子不是旁人,再弄个遮面的婢女去,定然是搪塞不过的。

  她先回了趟骆宅。在马车上,坐在车夫边上的江大管家又禀报了一件事情,“东家……小老儿我擅自主张,在家里收留了一个人……”

  锦书也不经意,随口问:“是什么人?”

  江远道:“东家回去见了便知……”

  这件事情,讲来就没有前两件利索。老头子自作主张的事情向来不含糊啊,连进京面圣的事情他都先斩后奏了,还有什么可支吾的?

  结果,锦书在骆宅厅堂之上看见了张亭儿,她鬓边的几对簪子排列不整,成套的花色也打乱了错开了,泥金披帛像片沾满泥土的菜叶子卷在她身上,她从头到脚都是乱七八糟。她倚着供案腿坐着,怀抱着擦得纤尘不染的牌位。见到锦书进来,她像只被侵占了领地的小兽,搂紧了怀中之物,抬头瞪着来者,严阵以待。

  江远大管家尴尬地解释:“你看,也没先跟东家说一声。我看她白天黑夜坐在我们家门口台阶上,也怕她出了事……”

  锦书又苦笑了。这是张昭仪,她也是江清酌的嫔妃,江清酌的女人。老头子心里还认着旧主,他能照顾锦书,也就无法置张亭儿于不顾。老人家也没什么错,忠心有什么错呢?只是她本来以为,自己与江远大管家的情分,能撇开了江清酌,能轻松些,哪怕只是两个孤零零的人相互照顾,形同祖孙呢?是她想错了。

  她没理会张亭儿的紧张,对江远道:“她不是无家可归,她的祖父视她若掌上明珠,哪用在我们家里受这份罪?此番进京我可顺路送她回去。”

  江远犹豫了一下才说了“也好”。也好?那就是除了回去之外,还有同样好的去处?把她送到藏主楼去陪伴江清酌才是“甚好”么?

  她再次苦笑,心头一酸。哎,自己怎么小家子气起来了?她冲张亭儿走了过去,强行摘去了她怀中的牌位:“就在这里向你的陛下告辞吧。若真喜欢,回家自己做一个抱着。”

  张亭儿先是奋力争夺,后来听锦书说得也有道理:“我要做一堆也有啊,谁稀罕你这里的呢!我回去,用金子打一个,比这个还大的!”

  “你也不嫌沉。”

  张亭儿此来华城,也带了几名婢女,在骆宅前门处与看门的小子刚混熟又要分开,大家居然开始依依不舍起来。他们是惺惺相惜,都有一种眼看这下半辈子就要搭在一片无望的荒芜里的念头,相互勉励了,一定要好好混,找个机会攀上高枝。

  运送贡酒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动,与传递加急公文的走法不同。他们人多东西多,怕被打劫,总是起得晚,宿得早,整个初夏,恐怕都要在路上耗去了。

  为免途中相对无聊,打上一路嘴仗,锦书将平素乘着招摇过市、彷如刻着百万升主人印记的马车送给张亭儿乘了,自己领找一辆跟在后面。此举也是甚妙,转移了众人的视线,中途歇息,她下车透气,也无需以纱遮面,自在多了。

  张亭儿还道锦书是害怕她回京向祖父英国公告状,到了京中给小鞋穿,亡羊补牢来讨好,十分得意,也极受用出城时满大街瞩目的礼遇。当年做张昭仪,因为在乎着江清酌,始终是老老实实的,也没机会招摇过市出风头。这华城也算堂堂大盛王朝的偏远之地了,小地方的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子动静也值得大惊小怪。她在车帘后面,既兴奋且不屑,全品味不出人们的眼光,也无几分的尊重。他们是一边神往着,一边嘲笑抨击。

  锦书的车装饰简朴,无人注意。她甚至可以穿了丫鬟的服色,下车跟从一段,望望街景。非鱼酒肆的车队紧随在百万升后面,其中有一部异常醒目的青油壁马车,整个车队里,只有那么一部马车。

  锦书问身边随行护送的军卒:“敢问大哥,非鱼酒肆的梅娘也一同上路了么?”

  那位军爷自锦书下车就不断偷眼看她,只觉得这个小丫鬟怎么样看都赏心悦目,正要搭话,她先动问,殷勤有加,答之甚详:“梅娘是掌柜,要看店的,她哪够资格代表非鱼酒肆进京面圣啊?自然是酒肆的东家在车里。方才路过非鱼那个街口,梅娘还站在道旁送别来着,她肯定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