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三十二章 月朗更深夜窥人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一日赶路,一路并无甚新鲜事。将入夏了,华城郊外,四月末五月初的风是千金不换的,敏锐的鼻子还能捕捉到星散于郊外各大小酒坊仓库中密封美酒的气味,鼻子不好的也能用想象补足了,那是如何裹挟了花草的清香,香润醉人。越往西北而上,风就越爽烈,香气也掺了太多尘沙味,太躁乱了。安城的夏日,即使时时口含冰块,也断没有华城好过,那可不是只差一条金粉河的事。仅仅是那么一想,就越来越气闷。不知道守云这三年如何在宫中消夏的,他有没有制作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苦中作乐呢?

  说当皇帝是吃苦,谁都不信吧?她信。皇位不是守云要的,是时势将他推上去的,那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一旦压上了,就像个被抽打的陀螺,停也停不下来,身心俱疲。他所要的,倒是放下所有,甚至连亲情牵绊也放下,云游天下,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他一时也卸不下这副担子,除非他有了继承人,他将继承人培养得足以担当这副重任。

  当日,车队就歇宿在一个大镇甸上,包下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栈,把店内原有的客人都轰走了。百万升与非鱼各占了一个院子,把装酒的马车赶进去停好,护送人员也分作了两队,分别守卫两个院子。锦书在客栈门前就舍了自己的马车,跟着非鱼的车队走,行到院子前,被人拦下了。

  守门的两名军卒客气地解释,是刺史大人吩咐,护送途中,两家酒户最好不要走动往来。大概是怕两家在斗酒会上斗得不尽兴不服气,在路上继续斗智斗勇,捅了漏子?

  虽说“最好不要”是商榷建议的口气,下头都得当作“千万不能”,万般小心地执行。她眼前的身份是小丫鬟,没那么大面子请求通融,只在院子门前张望。

  在她张望间,车中人走了下来。背对着她,一袭灰布袍,站定了掸一掸袍摆,理一理发巾,走进屋去了,并不曾回头给她看见容貌。

  这个背影出人意表,一晃而过。锦书咬住了唇。她分明记得,玉蝴蝶的步态曾经是那么轩昂傲慢,行动中蓄势待发,对人有着明白无误的威慑。而那灰袍人呢?全然不似。走得慢,那是一种迟暮老人的慢,好像对什么都不再感到新奇,也不期待,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不四下张望,只把自己的形容整齐妥当,一切都是以自己为准的,按着自己的拍子来,每个动作都拉长了,才能打发他的失望和无聊,不管别人怎么急,他还是按部就班。

  要么,是玉蝴蝶心灰意懒,不复当年的英姿勃发,要么是玉蝴蝶没有兴趣见守云,也找了个替身。他与她是一样的,苟活着,即使还有心愿也不甚强烈,手中的一切随时可以放掉的。他已经报过仇了,三年前江清酌发兵征讨南诏,刚领大军离开安城,玉蝴蝶就逃出了画棺材的小园子,他拜访了吐蕃、突厥人以及环伺在大盛王朝身边的所有敌人,包括西域的高献之,巨大威势下,南征军军心涣散,将士背离。当然,今日局面不是玉蝴蝶一手造成,也不是她的全功,不怪守云,大家都有份。可说到底,可以算作复仇成功了。玉蝴蝶去掉了喉中鲠,自该远遁或者隐居,度此残生。回到华城开酒肆当作叶落归根,不失为一条好出路。可他既不现身,又何必提示她到来的痕迹。他这样别扭着的人,会万念俱灰,死气沉沉么?

  或者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非鱼酒肆的主人不是玉蝴蝶。

  看一看那人的脸,不就揭开谜底了么?她装作乖顺的样子,回去了。

  张亭儿克服了车行颠簸的重重考验,奇迹般地在车厢中支起了妆匣铜镜理好了一脑袋混乱的簪子,补了粉,加扫了胭脂。下车台阶上没铺毡毯她不肯下来,说服侍的人成心要她踩滑了摔跤,人家实在拿不出那种用骆驼毛制成的毡毯,逼得没办法,向客栈老板借了条被子铺在木台阶上。张亭儿还不过瘾,将锦书叫过去作侍女,扶着她出来。她倒是享足了排场。其实别看她祖父宠她,可也是为了家族名声考虑,自接她回来后就不准她在场面上走动,自此就剥夺了她社交身份,任她打扮得花红柳绿只能在家里照镜子。今次她可是恶补上三年多的亏欠了。

  锦书是成心让她为自己挡一挡风,不好拆穿她,把她推进房,才柔声叮嘱“夫人请安歇”,带上门款款出去了。

  张亭儿呆了一呆,悟得锦书是在暗讽她如今什么都不是。不是皇帝的妃子也不是国公家的大小姐,连个当拿乔作态的小少女的资格也没有了,只是个不伦不类的夫人,顶多是个孀妇。她抄起铜盆砸在门上恨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锦书当然不是东西。对自己的尴尬身份,她早就了然。只有你张亭儿把自己当个东西呢。

  真正伤人厉害的言语,只要一句半句就够了。车队在辰时出发,申时入店,安顿完毕,天光依旧亮着,整个黄昏都在张亭儿叨叨咕咕的诅咒里,浸上一层诡异凄愁。锦书住在隔壁,将房门一关,往床上盘腿一坐,入了定,也就听不见了。

  天黑下来,掌灯,用了晚饭。张亭儿多饮了几杯,终于消停了,往床上一倒,梦会她的陛下去了。锦书又等了许久,举头望见残月将至中天,才推开格子窗,悄无声息地跃了出去。

  非鱼酒肆的院子前有人值夜,可他们没察觉锦书,他们才叫防君子不防小人,那点本事对付剪径的强盗都吃力,更别说手段高明的夜行人了。锦书从他们头顶翩然划过,落在背朝残月的那一边房顶坡上。底下的房中还有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