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正躺在底下,还未正式就寝,所以没有熄灭灯火,也未宽衣。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不清他的神情,因为他正戴着一个假脸壳。假脸壳上寻不到丝毫关于他身份的证明,那是在华城的夜市里最常见的,挂在小摊上的昆仑奴面具,脸庞刷成黑色,嘴唇却血红,怒目圆睁,瞳仁上开两个小孔,整张脸都因为夸张的表情筋肉纠结。她被这张愤怒的脸吓了一跳,旋即又失望了。
这个人,知道她夜间会来窥探,所以故意戴上了面具。如果他是个替身,受命而为,完全没有必要遮掩容貌不让她认出来,所以他必是非鱼酒肆主人的真身,他是熟悉她的一个故人。
等在屋顶上是再无意义了,即便他正式就寝,熄了灯,也不会摘下面具的。锦书将瓦片垒了回去,滑下房坡,用脚勾住了屋檐。值夜的军卒只有两名,把着院门,只能盯着面前一片,监视楼上走廊上往来的住客,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倒挂在房子背面二楼屋檐之下的锦书。
伸出手臂,还够不到窗子,她又向前一纵,如同一只壁虎,贴上了窗户,一只手扣住了窗框。只有噗地一声,还不如一只蛾子撞上窗纸的动静。屋中毫无回应,不知是没有察觉,还是当做不知。她叠指轻弹窗纸,薄韧的窗纸如同鼓面,轻轻一触就震颤出了异常的回声,静夜里近在咫尺的人听来分明,可到了远处就被风吹散了,值夜军卒是听不见的。
她听见屋中人终于起身了,似白日下车那么不紧不慢地移动了脚步。他知道,她看不见他的脸,就会来敲窗户么?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中么?
他先吹灭了灯火,才走向窗户,他的影子被黑暗隐去了,而她的身影模模糊糊被窗纸拓了下来。她凝神听着他的脚步,真的是尽在掌握吗?不尽然吧,他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不要迈得太快,也不要太大了,真正的闲庭信步是身体的重心在脚步之后落下,足音是悠长的,有时会刮着地板,发出杂音。而他每一下脚步是短促的,没有无所谓的迟疑,好像一只脚迈出去,重心早就移到了身前,脚还不肯放下,悬住了拖延够了才笔直落下踩住实地,所以每一下细微的脚步声都轻巧如碎叶落地,绝无拖泥带水。
听着他终于走到了窗前,却不出一言,锦书轻身开口了:“我们以前认识,对吧?”
窗纸后面没有声音,她料想他暂时不会开口,一定要她点中了要害,他才会现身相见的。
她继续说道:“人世间最公道就是‘有欠有还’四个字了,无论过去我有多少对不起你的地方,无论还起来有多难,我都会还的。你要百万升也好,你要我偿命也好,请你摘下面具,打开窗子,让我看清楚阁下的脸好么?”
她听见那人的脚步缓慢地离开了窗子,足音像大雨点子打在泥浆潭里。她心中怅然。她说错什么了么?他不要她的命,也不要百万升,她没有亏欠他,那么为什么不肯相见?他将她猜错的谜底退了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锦书深深叹了口气,飘身抓住屋檐,翻了上去,由那片屋顶回到了百万升的院子。院子中央停放着载有贡酒的马车,因只歇宿一夜,不曾卸下来。她站在屋顶上,眼角一闪,仿佛看见一条影子在马车的阴影里晃了一下,也许是猫狗之类的。她正要下房顶,却又站住,想起车上的酒如何不同凡响,这是进呈天子的,是送给守云的酒,出不得差池。
他们此行从出城就开始招摇,一路打着大旗,远近皆知。不会是吃了豹子胆的贼来偷御酒吧?
她伏倒在瓦面上,等着影子再有动作。影子果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是猫狗,可身量比常人矮一些,更像是一只大猴子。影子再站起一些,趴在酒坛之上,也将上半身暴露于月光之下。院门口的军卒以及有些昏昏欲睡,实现又被马车上的坛坛罐罐当着,可锦书在屋顶上一览无遗。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身量矮小,头发披散,耳上一只银环几乎被披发盖住,只有断断续续的一圈月光被折射到锦书眼中。他手中正握着一支细长的银针,刺扎酒坛口的白膏泥。
是南诏人,正要对贡酒做手脚。就知道阿盈没那么容易放过守云的。这回,她希望守云喝了锦书送去的酒送命。
如果这时候她出声惊动,顶多吓跑那个南诏人,即便抓住了,南诏人愚昧忠勇,不会老实交代出有用的消息,阿盈见一次下蛊毒不成,必然如跗骨之蛆一路跟踪,时时伺机下手,防不胜防,反而被动了。倒不如,让阿盈以为她得手了,就不再横生枝节。
锦书想定,屏住气,监视着南诏人的一举一动。他钻开了酒坛口的白膏泥,从身上摸出一支细管,探入小孔,一吹,他将银针细管收进腰篓里,又从一个布口袋里刮了一点什么来,反复涂抹在小孔之上,应是调制好的白膏泥,消除了动过手脚的痕迹即大功告成。他如法炮制,半个时辰内,几部车上百来坛酒都被做了手脚。
末了,他佝偻下来,藏进车影里,如同一片会滑动的黑泥,趁着一片乌云遮住了月钩,他迅速脱身。锦书也没看清他是如何来到墙边,又翻越了墙头的。等月亮从乌云里走出来,院中所有东西的影子里都找不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