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得夜夜瞪起眼睛看着，防着阿盈的人用吹箭放毒针暗算自己。那一盒子催情的毒花，江家旧宅里的事，也许就是阿盈在试验。如果重新在锦书身上种了螳螂蛊，再让她闻了毒花的香气，那么她就是一件更让人无法拒绝的行刺工具了。

　　敌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们也许会来，也许不来，也许睡饱之后来，只需眨眼片刻，他们就能得手，而防范的人自天黑到天明都得坚持着，眼珠最好也别错一下。这不是熬人么？

　　而自此后，阴影中偷偷摸摸的小个子再也没出现。虽然锦书算是多此一举，被折腾了一回，可她也松了一口气，起码确认所有的酒都被动过，没有什么混淆不清的，必须全部换掉。

　　途中景色渐渐红稀绿盛，临近京都安城已入夏了，坐在车中实在闷热难当。张亭儿一个劲叫嚷要饮冰。冰雪原来也是一宗生意，安城中的达官贵人有夏日饮冰的习惯，官方的冰窖存货不足时，还会向民间采购。入夏后，安城的大街小巷中还有摆着摊子叫卖自家口味独特的调制冰饮。将冰敲碎，拌以削块的时令瓜果，浇上蜂蜜水，如果更考究一点，就用精制的细砂蔗糖代替蜂蜜，那时候，蔗糖产自南方，虽南诏归化后，产量大增，价值有所下降，较蜂蜜更为稀少珍贵，但食用制作白如雪霜的高档蔗糖依然是大户人家炫耀的资本。

　　安城郊外，哪里去给张大小姐找这种解暑的美味？好在一路上大家都已经听惯了张亭儿的大呼小叫，一开始郑重其事，后来就充耳不闻，当做枝头蝉鸣一般了。

　　当日在客店宿下后，锦书求见了这支运送队伍的长官，华城刺史的副手，官职为别驾。明日便要入安城了，酒中下毒之事再不处理便来不及了，而要在严密监视下换掉一坛酒，即使她可以做到，也太偷偷摸摸了，万一失手反而说不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下的黑手呢，不如索性摊开了，日后有夹缠不清的地方，就有了见证。

　　她一见别驾大人，就亮了她的玉牌。她手中的玉牌，是守云赐百万升匾额时一同送来的，是酒坊主人的身份证明。既然是御赐，那么玉牌比寻常的身份证明又多了一层意思，似乎和天子的威严扯上了关系，让人看见了不由要惶恐拜倒。果然一上来就震住了别驾大人。

　　她称有极其机密重要之事商议，要借一步说话，别驾大人就乖乖跟她来到了百万升停车的院子。她说请大人屏退左右，别驾大人立刻斥走了院门前的军卒。她敲碎那个酒坛口的封泥时，别驾大人脸色丕变，欲扑上来阻止，可还是忍住了。她在皇帝面前面子大，她敲碎的，只要不赖在他头上，便也没什么大事。

　　锦书拔下头上银簪，探入酒坛蘸取酒液，取出看时，银簪通体灿白，并无异状。别驾大人就有些不耐烦了。酒是你家送的，难道出发前还不好好检查？到了皇城脚下忽然开坛试毒，偏又试不出来，既已开封，就无法送上去了，生生坏了一坛酒。这些他心中暗道，不好说出来的。

　　锦书也是有些诧异，可她深信阿盈的蛊术玄妙莫测，银簪试不出来反而是正常的。要毒害的不是常人，宫廷中防毒试毒的规矩不知道多繁冗，且不提以身试毒的，光是酒入银杯立刻变色，这一关就过不了。她是早有准备的，她走到自己乘坐的车前，从车厢里拎出一只竹编笼子，笼中乃是刚刚从客栈厨房买来的兔子，还鲜活地嚼着草叶子。

　　她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羹勺，也是问厨房要的。她拎出兔子，用勺子搅了搅酒液，舀了一勺酒灌入兔子嘴里。一勺便可，喝多了，反而搞不清楚兔子是被毒死的，还是醉死的。

　　锦书把兔子塞到别驾大人手中，这才重新开了口，将看见黑影夜入院落的一番举动说了出来，并道：“总是验一下才能放心，若真有个一差二错，即使是将无毒的酸酒送上去，我们都吃罪不起。别驾大人可将兔子看牢了，我猜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三天，必有应验。我们不如在客栈中等着看。”

　　别驾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送给天子喝的御酒啊！她居然送到兔子口中，幸好，她没有弄一头猪来，臭烘烘地整日牵着，别驾大人才要发疯。

　　锦书可不管别驾大人如何崩溃，她已经又忙了起来，找来一块湿巾，捂透了那酒坛上的封批，仔细揭下来，拎在手里晾着，对别驾大人道：“入了城，我们去安城里的百万升分号里取一百坛酒，贴上封批，也是一样。只是别走漏了风声，被下手的人得知，少不得又来找麻烦。”

　　别驾大人感慨：换了别人，谁敢跟着你这样胡闹，居然还有偷天换日的作弊！

　　锦书所料不错。刚至掌灯时分，别驾大人房中响起一声恐惧的大叫，将所有军卒都惊起来了。大家涌向大人房前，要进去看着究竟，别驾大人以背抵门，低喝着不让人入内，语调惶恐，他派人去请锦书，并要求送个火把进来。

　　不用人去请，锦书也闻声而至，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旁军卒递过一支火把，她接过闪进了屋。她后脚才跨进门槛，别驾大人又把门顶上了。

　　呈现在眼前的一幅诡异图景。装兔子的竹笼摆在房间正中的桌案上，从笼子里，如潮水一般涌出一股股黑色的虫子。虫子大如米粒，整张桌面都挤满了，有些虫子无处可行，被挤上了灯台，落在灯火之中，烤焦了，发出难闻的臭味，那灯火飘飘摇摇，几被虫尸压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