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火把一齐投入虫堆,顿时哔哔啵啵,好似柴灶里烧脆麦秸的声音,恶臭熏人。
火把消灭了虫子,可又将地板点着了,火舌呼啦啦蔓延,地板上烧穿的洞口越来越大。别驾大人又大呼小叫让人提水来,这可有点慢,井在院子里,跑上跑下费些工夫。眼看这层楼板是保不住了,锦书拉着别驾大人往外跑,经过桌案时,它向笼子里看了一眼,那只下午还在嚼青草的兔子,已变成一堆白森森的兔毛。她提起笼子,也投入了火中。
门一开,带着哭腔的客栈老板和军卒们一拥而入,提水接力队也迅速组织了起来,可至最终请走祝融氏时,那层楼板还是整个烧穿了,楼板上的沉重家具全掉到了底楼,差些把下面也点着。
大家总要弄明白这咋咋呼呼的一出到底是为什么,他们看向别驾大人时,大人脸色苍白,支支吾吾。锦书便帮他扯了个谎,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对那头的军卒道:“嘘,别问大人,你叫他怎么说?一个大男人怕老鼠,上一回被我看见了,找我帮忙总好过让更多人知道他的秘密吧?我用火把打老鼠,又不当心泼了灯油……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其实她小声解释的时候,周围许多人都听见了,他们回去又解释给同伴听。大家摇着头,一个怕老鼠的男人,怎么可以做官,对别人颐指气使呢?由此,别驾大人的威信一落千丈,大人却要守着秘密,无法道破真相为自己辩白,脸色白中透紫。
那坛开了封的蛊酒还放在车上,盖上木板,上头遮了一张油毡充数,终究是混不过去的,得立刻安排好顶替的原坛酒。
锦书与别驾大人议定了,由她骑马先行入城安排,并买些石灰和杀虫药来。车上那些酒,恐怕得先投些药饵弄干净了,才能泼掉,否则不知还会不会酿成什么祸害。而别驾大人负责支开眼目,仔细揭下封批收好,再将所有车子全部盖起,车队抵达后可马上李代桃僵。
翌日,运送队伍暂驻在了客栈里,别驾大人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帮客栈老板修房子。军卒们拆掉了烧焦的残木片,拉来新木料,梆梆梆敲着,心里老大不忿,房子又不是我们烧的,活却要我们干,你老人家还不是换了套上房歇着去了?
锦书还是行路的一身不打眼的衣服,牵了一匹马,早早入了城。整个安城如一张整齐划一的棋盘,自划定了格局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有大改动了,可街面上的店招匾额,走在外面的女子面容衣妆却流转更替不停。她有些被迷了眼,站在路边努力回想,还是五年前离开的安城,百酿泉酒楼如今还在不在原地?一定是在的,可她认不得路了。
正要拉住行人问路,对面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男人,衣襟敞着,在他行走之际如同一幅幔帐飘飘荡荡,脸色蜡黄,眼角堆满了眼屎,一看便是酒色过度,这是刚从美人的被窝里钻出来的,宿醉未醒,一脸下作猥琐的神情也未懂得掩饰起来。
锦书不想与之打交道,向旁避了避,不料那人抬起浑浊的眼珠朝她看来,立刻叫道:“这不是锦娘吗?”却把锦书叫愣了,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路货色,即便过去见过,也定是擦肩而过,决计没有搭过话的。她的名字里有个“锦”字,叫锦娘也是没错,可怎么听总有一股勾栏里的味道,像个风月场里的化名,听他叫得那么熟稔,倒似他曾经的恩客。可她当初戏弄苍月明,去安城著名的初莺坊胡闹时,只用过“小红”作化名,也是五六年前了……
那人压根没理会锦书的迷惘错愕,还犹如服食了五石散,亢奋异常地向她跑来,“平康坊里的锦娘啊!心肝,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一个狼扑熊抱。
锦书侧身让开,那人收不住脚,一头撞在墙上,跌倒在地,当即就不动了。锦书凑近端详了端详,见那人满额是血,不知死活,心中更是莫名,像是睡着时被人挠了一下脚心,立刻醒过来找恶作剧的人,人却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觉得自己受了冒犯,还摸不着头脑,最终却没有个撒气的地方。
可那人似乎更冤,人家只是在大街上遇到了多年没见的老相好,太过激动,热切地倾诉自己的相似之苦,结果不甚光彩地出了意外。
平康坊是安城的一个里坊,是安城中勾栏瓦舍以及暗娼汇聚之地。听起来和初莺坊差不多,实则有别,初莺坊是一家青楼的名字,独独开在平康坊之外,平康坊中所有美人叠起来也比不上初莺坊的秀色。那是贵公子浅酌小筑与酒仓库的区别。
锦书不禁又气,认错就认错了,还把她归到平康坊去,估计那位叫锦娘的姑娘,也许只是眼睛像,或者鼻子像?否则凭自己这张脸,怎么也不会混不到初莺坊。当初初莺坊的鸨儿还千方百计要拉自己下水,做初莺坊的花魁。
趁着周围还无人看见,她赶紧转过街角走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也没多少歉疚。人不是早晚要死的么?他活着还是死了,对别人都没什么好处或者坏处。酒楼的老板不少他一个酒鬼,平康坊里的姑娘不稀罕跑掉一个嫖客,家中少一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子。对他而言,只是少吃了几年饭,少拉了几年屎,少睡了几个姑娘,少说了几筐狂妄言语气坏家中的老人家,反而清净利索了。遇到十分讨厌的人物,她的心肠是很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