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四十九章 鹊巢鸠占阴险计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她对楼外的布局略知一二,守云曾教过点皮毛,她凭着残存的记忆还有那不可思议的幸运走出了沧海楼外那层凶险的阵法。外头情况不明,沧海楼如寄居蟹的壳保护着她,她离开了壳,谁都能伤她。江清酌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在钥书看来,他要什么女人没有,何况还有锦书,他怎肯要这个孽种。龟缩楼中,会一点一点枯萎;走出楼去,也许死得更快,也可能九死一生中博一条生路。她大胆地选择了后者。

  园中是暮春天气,园外已是初秋,门前无人看守。她似在梦中,关了她多年的笼子,忽然撤掉了锁头,笼中鸟不敢相信,犹豫不飞。她迟疑地向前走了一段,见到了人。内侍,宫人,守卫,犬牙交错胡乱奔跑,有的挟着包袱向宫外跑,有的执戟从宫外向里冲,手无寸铁的人成群结队往戟尖上撞,成了一场屠戮。

  也没人告诉她眼前的一幕到底算什么,她无从知道,南诏前线营中传出了江清酌暴亡的消息。消息传出入宫中,人心丧乱。无所适从者有,捞一票后逃生者有,跃跃欲试的投机者更多。趁此变乱,人们可以肆无忌惮满足隐匿心中的偷窃、抢夺、强奸、杀戮等种种欲望,每个人都在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忙碌,为免于死在别人的欲望下而不停奔跑。

  女子高耸的肚子剌激着杀戮者的神经,他们都急于看见肚子被挑破,血水羊水胎儿和五脏六腑一起流出的场面。他们丢开手下的猎物,朝钥书扑来,根本不问她的身份。

  钥书抱着沉甸甸的肚子艰难逃亡,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咄咄逼近,冰冷的铁器在半空交撞,眼看逃脱不掉,她一咬牙,一狠心,翻过白玉栏杆,跃下宫渠。如果难逃一死,她至少要选个安静点的死法。初秋的渠水甘冽清凉,在水下听不见人间的喧嚷。

  她竟没有死,孩子也依旧牢牢依附她。这个孩孑自住到她肚子里来就从没吃饱,在亡命奔跑的颠簸中,在凉水无情的侵浸里,他都没有离开母亲。钥书在平康坊的一间妓馆里醒过来,摸着肚子放声痛哭。

  钥书昏迷中,顺水漂出了宫,头发挂住了河边垂入水面的柳枝。平康坊里出来的女人发现了她,把她救了回去。

  那时妓馆里的姑娘们,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自小培养的,也有熬不过苦日子半路入行的。逼良为娼的不是老鸨是命运。她们以为钥书是未嫁先孕,又遭男人变心的苦命女子,十分惺惺相惜。当然同情当不了饭吃,让鸨儿同意留下钥书的是她擦抹干净后显出的那张绝色的脸。钥书也确实已走投无路,她挺着大肚子一文不名,无力也没脸找回骆家去。

  平康坊里都是心热嘴辣的女人,她留在平康坊里反而得到了精心照料,姐妹们自掏梯己钱送来各式滋补品给她调理,她的身体心境如同脱胎换骨,再过了二月余,把孩子生了下来。她得养活孩子,也要还鸨儿人情,出了月子,她入了行。

  那孩子是勾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了。历经磨难也不离开母亲的乖孩子,是这个世上唯一完全属于她的财产。他不是江清酌的儿子,她赌给起了个乳名叫阿狗,贱名好养,还把他打扮成了小女孩,丫头片子好养。也不知是老天疏忽了,还是心软了,认可了钥书的主张,把阿狗与江清酌的纽带切断,让孩子无病无灾地成长。

  可毕竟,阿狗是江清酌的儿子,是他播下的种子抽出的芽,躲不过的。平静时日子只过了三年,有一日阿狗失踪了。接着妓馆里来了一位客人,指名要见“锦娘”,钥书为阿狗的事险些疯癫,拒不见客,客人打通了鸨儿那头的关节,还是走进了她房中。也没有越矩之举,也没言语轻薄,客人在钥书歇斯底里的瞪视下喝掉了一壶酒,留下一封信便告辞。

  信中写下了她必须去做的一件事,要她扮作锦书于安城外拦下河东侯,骗走车队中的那个孩子,带到华城济病坊。阿狗也会在济病坊中,等她去团聚。

  钥书所知仅限于此。等她在济病坊中抱住了阿狗细细端详,发现其后腰上多了个伤疤,也无可奈何,起码还给她的孩子手脚健全着,她母子两个换了个存身之所,也不坏,在坊中众多的孩子头上作威作福,她也很是享受“权力”在握的感觉,自然而然给了阿狗更多特权。她还以为这是为写信人完成任务后获得的酬劳,根本没想到自己正身陷连环计的下一环中。把阿狗留在济病坊,就是等着人追寻而来,将阿狗误作阿三偷回去。两个孩子是堂兄弟,面容本就多有人相似之处,两三岁的孩子还未长开,各自的轮廓未显,加上男孩女孩的装束变来变去,后腰上作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伤疤,果然容易混淆。来人不知道还有阿狗这回事的,必中偷梁换柱之计。于是江清酌的儿子成了守云将倾半生之心力精心栽培的太子,把对手挤下皇位后,又亲手把对手的儿子扶上来接替自己。

  鹊巢鸠占,扇了守云多大的一个耳光。出此计者,还会是别人么?

  锦书问:“阿三在哪里?”

  钥书对别人的孩子不甚挂心,想了想才答:“带到济病坊里半天就没影儿了,人家领走了吧?”

  锦书转身而去,钥书冲到堂妹面前扯住她的袖子,活似同镜子里的自己打架:“把阿狗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