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急促飞快滚出,仿佛是春来柳梢爆新芽,春风拂面醺欲醉,即便没有什么说得出名目的好事,也能关起门来偷着乐。
锦书越墙而入,穿过梅林阵,走到了藏珠楼前。笛音入耳,愈发轻快跳跃。
楼前清理出了一片空场,如一个院子大。日光落在江家老宅上方,被密不见天日的林子损去十之七八,幸有一小片空场在,铺满晃眼的白光,人宛若住在一幅新画上,绢底雪白,景致鲜明。
台阶缝里的野草拔了又生,细绒绒还不成气候。江清酌坐在台阶上,如闲庭小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也肯坐在没有席垫的石条上。他的手指在笛身上随意变换位置,笛声听来也不像一首曲子,只是他即兴吹几下而已。
锦书的目光最先触碰到他,未接一个来回,又被别样事物吸引了过去。一匹小木马,不上漆的,打磨光润似刷了一层油,没有一个伤人的棱角,马耳朵都是圆圆钝尖,没有马腿,马肚子安在一个木质半球上。一个小孩趴在小木马背上,握着马嘴里衔着的一支小棍,前摇后摇,左摇右摇,就是不倒。孩子似觉得自己没降服这匹小木马,愈发起劲地摇,决心把它掀翻,他太过投入了,完全没有考虑过成功的后果,自己是摔个狗吃屎还是四仰八叉。
何况是永远成功不了的。小木马的球底固定了极重的铁块,远超过小孩子的体重,本身就是个不倒翁。
小孩子是可以这样的,因为不懂事,人们大方地给与理解,还觉得他们傻得可爱。如果是大人也这么做呢?另外的大人不一定能看出他的傻。就像江清酌为掀翻自己的命运而搏斗,他也是那么顽固的。
小木马旁边,还有一只金毛小猴,是哑奴的真身。它蹲着,两爪交叉互挠两条猴臂,盯着孩子,随时准备,当他从马上滑下来时好扑上去接住。
锦书朝那孩子走过去,她的影子投在孩子头顶。孩子被惊动了,仰起脸叫了一声:“娘……”
她的心又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这一声娘叫的不是她,是江清酌。他自然是把江清酌当作丁夫人的,而锦书是安城郊外拐走他的坏人。好一个混淆颠倒的天地,假作真时,真的就成了假的。这孩子是苍月明的儿子阿三无疑了。可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会不会江清酌算到她要来,又弄了一个孩子放在这里,赚她为他效力。
笛声里一丝迟疑也无,轻快地流泻下去,绕过了小木马,对阿三的求助无动于衷。她甚至疑心台阶上的那个人也不是真的,只是一个会吹笛子的偶人,逗孩子开心的。
那孩子是真的害怕了,紧张地望住锦书,手脚并用想从木马上下来,可他扳不倒木马,只能松开手,从上面跌了下来。面团一样胖胖的小手蹭了两抹泥渍,他想也不想,张嘴干嚎,两只眼睛里并没有眼泪。
锦书拾起小孩的手,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干净手掌,轻拍他的后背。小孩子的哭本来就是邀宠,有人管他了,他也许会越发人来疯,但来安抚他的是锦书,他对不久前的旅途中拐带他的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记忆犹新,十分畏惧,故而不敢放肆。虽然锦书手掌轻拍,孩子的哭声果然小了下来。
笛声也小了下来,从轻快变成了轻柔,甚至是温柔,一点一点淡去。锦书觉得自己头顶的光也被挡住了。
孩子抬头向她身后看,期盼地又叫了一声娘,期盼娘把自己救过去。
锦书实在听不下去,纠正他:“叫堂叔,他不是你娘。”她头也不回。
孩子迷惑了。他只知道娘是一打出生就寸步不离守护他的人,这个称呼是与保护人的身份挂钩的。堂叔又是什么?
江清酌开口了:“她是你娘,我是你爹。”口齿清楚,口气一如从前。
三年了,这是三年来江清酌第一次开头说话。锦书再也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很平静,平静里胜券在握,像刚打下一座城池的主帅向城中居民宣布新的法令。他果然醒了,不肯蓄须,住在藏珠楼中别有图谋。
孩子更不知所措了。爹和娘也像衣服般,破了脏了就好丢了换新了么?
“你要做什么?他是苍月明的儿子,他的母亲是你送出去的丁夫人!”锦书见不得他随随便便就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自己没有,这也不是别人的错,别人不欠你的。
“丁夫人正是我送给秦王的,就当作交换吧。”他振振有词,还是有点歪理的,但人又不是牲口,一头牛换两头猪的。“何况我们正好缺一个儿子。”
“你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的敌人,又把别人的儿子抢来当自己的。”她又垂下头,给阿三拉拉袖子,整整衣襟,排解着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焦虑。
“她是你的娘,叫娘。”他转向孩子,加重了口气催促。他是个严厉的父亲。
阿三无声地咧开小嘴,既想用哭撒娇又想用笑讨好,小小的脑瓜决定不下最实惠的行动,脸上的两嘟肉僵在那里,最终扛不住江清酌冷冷的目光,不情不愿地吐出了一声娘。
这声娘终于是对锦书发的了。尽管她知道这孩子与自己没有血缘牵绊,还是喉头发紧,出不了声回应。
她识趣地不再提起阿狗。江清酌是不能见他的,为了他能活下去,平安长大,不能认这个孩子,甚至压根不可以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也作不知。阿狗在钥书腹中时就受尽千难万险,小命已经丢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