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锦书睡饱了,睁开眼睛,无心不在,阿心坐在她的床边盯着一碗汤。她发现阿心的装束改了。
大长公主还是挺喜欢阿心的,欣赏她骨子里的一股野劲,还有滋有味地欣赏她在无心面前极力扮斯文的模样。为了帮她在无心那里赚取好感,大长公主亲自为阿心设计了一身兼具中原和南诏风情的衣服,嫩草绿的丝绸,绣花交领,袖子肥大却只及手腕,束得紧紧的小蛮腰,挂着小竹篓,裙摆裁短露出了膝盖,两条纤美结实的小腿一览无遗,脚下是一双染成草绿色的牛皮短靴。筷子穿豆包的新奇发型得了公主的赞赏,故而保留并作了一点点修改,新簪子是定做的,两头尖,尖头各挂一串细细的银链流苏。她飘逸了,柔美了,与她的坚韧活泼调和了。说是帮别人,其实公主自己玩得最开心,要不是锦书躺在床上,怕也逃不过她的魔掌。
阿心见锦书睁眼,把碗放在了一边,对锦书说:“你也闷吧,送你个小玩意儿陪陪你吧。”她从竹篓里掏出个小鸟来。鸟儿不怕人,站在阿心的手指上,歪着头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嗓子眼里嘀嘀咕咕,发出可爱的小声音。
“是雀儿么?”锦书将手指凑上去,阿心推了一把,小鸟就跳到了锦书的手指上。
“劳燕分飞里的劳,是雀里的鹰,它还小,大了会捉蛇呢。前几天下雨,我在树下捡的。”阿心骄傲地说。
果然小鸟的喙有一点点钩,像鹰嘴,头扭来扭去的动作也和鹰有几分神似,越看越发威风凛凛。不过举远些看,还是只正在换羽毛的小雏鸟,尾巴秃了,还没生出漂亮的正羽。
锦书把小鸟放在床栏上,它站住了也不飞走,眨巴着两只乌黑的小眼睛打量新主人。
“你别让它离开你。喂食也不用你操心,我会挖蚯蚓捉蚂蚱,它很爱干净,要是忽然飞走那是去拉屎了,会马上回来的……”阿心细细交代。小鸟张嘴叫了两声表示赞同,鸣声嘹亮,很有穿透力
锦书不好意思,自己这醒了睡睡了醒的,养个鸟儿也没法自己照顾。
阿心端起碗,听见锦书说“你不恨我么?”碗晃了一下,汤汤水水洒了出来。
锦书追问:“只因为我救过你,你就不恨我了?”你的心就真的平了么?
阿心又把碗放下了,低头默想了许久,才说:“我知道你并不想与我抢。我所求的也不是该得的。在南诏,不管心上人是不是喜欢你,都是可以先抢过来再说的,抢到手了就是你的了。现在我知道我们没道理了,人家不喜欢你,你还死死纠缠,只会让人家更厌烦你,把你的爱踩得稀烂。喜欢是没有错的,我喜欢他,他喜欢你,你又喜欢别人,都是自己情愿的,怪不得怨不得。”没有娇蛮,可是活泼也少了,爱情总是会改变一个女人的,让她幽怨凄愁,从小女孩变成小女人。
“你来安城看无心,不也是自寻烦恼么?”锦书说。
阿心笑了笑,不言语了,捧起碗来。她不是被戳穿以后羞恼,只是不愿再说下去。也许她需要得到无心的近况,悄悄囤积了,好回去陪她度过又一个三年吧。
锦书本来是戒备的,怕阿心在小鸟身上做什么手脚害她,如同阿盈阿水,南诏女子手段吊诡,防不胜防。听了一番恳切表白,她放心了,甚至为自己的多疑惭愧。人家真的是以德报德。
“也许有一天,他会愧疚。”锦书说。
“愧疚有什么用?你会因为愧疚而爱上一个人么?”阿心苦笑了。
“可是我因为愧疚选择了一个人。”锦书说。
阿心眼睛亮了亮,还是黯了,“我不要他的愧疚。”
“即便有,也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锦书叹息,一口喝掉了温凉的汤,躺下去拉好了被子。刚合上眼,消停了没几天的大长公主施施然推门进来,自己端着一盘甜酥,盖着碎冰渣子浇了蔗糖水埋着几个新鲜莲子,晶莹的晶莹,雪白的雪白,碧绿的碧绿,看着就是心旷神怡。她献宝似的把红玛瑙碗端给锦书。
这种冷食好吃是好吃,总是伤脾胃的,拿给病人就不合适了,摆明了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借送零食的机会又来拉锦书聊天。哎,装也要装得像回事才好嘛。
锦书谢了人家惦记,又说一时吃不下,接过来放在床头。手捂着冰凉的玛瑙碗,激灵灵打个冷战,不由得提起了几分精神,可怜这份精神来得不是时候。
大长公主有备而来,不管锦书有没有心思听,都要将准备好的又堵了好几天的话一股脑儿倒给她。
“先说无心这孩子啊,真是个重情的,忙得颠三倒四了,还不忘每日来看你。今年他刚有了自己的侯府,搬出去住了没几个月,嫌跑来跑去方便又赖回家来了。我还真得谢谢你哇……”
公主的叨念比什么迷药闷香都好使,稀里糊涂地,锦书就脑子发胀,眼皮下沉,一心想借昏睡逃过去。公主也看出锦书挺不住了,愈发竹筒倒豆子似地用言语罩得她无处可逃。
“你也别总把他当小孩子,在我们长辈眼里你们不都是孩子嘛?你看起来还没无心大呢,别动不动老气横秋的。如今我家无心出落得高人一头,猛人一臂的,哪里就看出小孩子的样儿了?俊俏模样,英雄气概,嗨,月明星稀,衬得安城里没有别的像样后生了……”
锦书实在忍不住,拉起被子掩口打了个哈欠。知道无心出息了,可是总抹不掉当年拖着清水鼻涕来枫陵镇的小和尚形象啊。
公主却还在推荐,未进入兜售的正题,“办事雷厉风行,又受皇帝倚重,前途无量……我哎,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都动心了。就这两天吧,皇帝又秘密交给他一件差事,他把我的公主府当了帅府,我在屏风后面听他排兵布将,什么叫做运筹帷幄,什么叫做举重若轻,什么叫做大将军八面威风,那是几万几万的京城禁卫啊往城外西郊调。不是说笑,守云还不是我扶上去的么?天下都给他了,当姑母的跟他要点东西,要个人什么的,他敢说个不字?”守云那边不敢不给,只要小妮子你点头就行。公主心里这么想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