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困意源源不绝冒上来,就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此地的困扰,便索性豁开了说:“当年初次见公主芳颜永驻,真是惊为天人,羡慕得了不得。等自己也这样了,才知道个中辛酸,都是不得已,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所差的,公主还留下了无心一个指盼,我来来去去无牵挂。”她把自己不能生养的底子亮了出来,总不能再强求她帮着实现当祖母的愿望了吧。
大长公主显是没料着有此一招,不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她略呆了呆,眼角闪光,“你这孩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我说什么好呢,当女人的,磨难就是比他们男人多一重啊……”她抹了一下眼角,又捡起了爱怜的笑容,“不碍事的,我看那阿心的身子也好,是个能生养的,让我家无心娶一个饶一个就是了。”倒说得好像锦书拿自己折价卖了一样。
公主是精细人,说得天花乱坠,实则一丝不乱,她始终没提正室侧室。锦书和阿心的身份到底登不上台盘,她内心里还是希望守云给无心赐一门体面的婚姻。怜爱是一回事,脾气相投是一回事,拿得出手又是一回事。事关无心,就没有什么将心比心了,大长公主只有一颗塞不出去的慈母心,她深知自己的名声不好,在儿子面前常常暗暗自卑,唯恐无心嫌弃,就想在儿媳身上找补。在她看来正室就是个受闲气的外人,端庄淑雅,装模作样,代表侯府的脸面。此外再弄进来的就得是儿子喜欢自己喜欢的了。不过若无心非立锦书为正室不可的话,她也是准备妥协的。
锦书见公主软硬不吃,愈发露骨,也没辙,剩下一条路,闭眼佯睡。
公主看锦书没了回应,凑近看了一阵,失望道:“不是让减些药量了么?怎么还那么爱困啊!明日还得再减些。”说罢怏怏起身而去。
说是佯睡,把眼闭着,什么都不想,朦胧睡意就来了,就在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即将陷进一个梦境之际,一声尖锐的鸟鸣把她拽了出来。伯劳鸟的嗓音尖嘎扎耳,把脑袋藏到被子底下悟出一头汗也挡不住,一叫起来就没个停。
锦书心道:这又是怎么了?不情不愿探出头看去,见立在床头栏杆上的小鸟冲着她张大了嫩黄的喙,扑翅欲飞,是个雏鸟讨食的架势。怪的是它只是一味地原地扑腾,并不扑起来在帐内乱撞,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住了它的脚爪。
阿心不是打了包票说喂食不用她操心么?她不操心也不行啊,弄得满屋子吱吱哇哇的鸟叫,脑仁都疼。锦书捧头四下扫了扫,只看见床头那碗冰甜酥,上头的莲子或许还可以填鸟腹,于是拈起一颗塞进那张跃跃欲试的嘴里。小鸟囫囵个吞下,不够,又哇哇叫,为了扑灭魔音,她只得又去碎冰融尽的玛瑙碗里抠莲子,把碗抱在怀里,被碗壁上未散的冰凉一激,又是一个寒噤。
这一激迫得她头脑清醒,想起了许多问题。阿心为什么不来喂鸟,自己说的话,怎么会一转身就忘记了呢?她是忘记了,还是有事绊住了不能来。
刚才大长公主都对她说了什么,除了那些说客的话,是不是最后说了一句“减些药量”?还说近日里守云往城外西郊调了几万禁军……
她干脆把碗举起来,贴住额头,越是清醒,就越心慌。她已经不知道外头是黑天还是白日,不知道自己来安城后睡了几天。是个常人这样睡,没病也要睡出病来了,她这样睡,却没人担忧,还一顿一顿地送饭送药,显见他们都是知道底细的。她来是干什么来的?一是把阿盈这摊湿面粉甩给守云,二是要求守云救下阿三,把阿狗还给她。守云为难是可想而知的,他怕拒绝了她,她自己乱闯乱撞,索性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意孤行地做他的事。
守云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在西域焉耆王宫里,他不让她突围送信,在她的饮食里下了瞌睡药,一睡就能睡一天一夜。那时的手段与今日的手段是如出一辙,可那是的情形与今日的情形却不同了,他不再单单只是为了她的安全计。她要做的当然也有损他的利益。
锦书苦笑了,你说守云真的好么?事到临头,他一样掩耳盗铃。而当年沧海楼里的金屑酒才是悲情的,江清酌预料到她要离开,不惜用毁灭的方式挽留,那个时刻,局中只有两个人,你和我,一清二白,不比今日,大家赶集似地向安城聚拢,只等一场大戏。守云是为难的,明知他要做的事情会惹她恼怒,还是要做;料定她会激烈反抗,却只能扬汤止沸地把她摘出来,怎么摘得出来?
她心里难过,怀念起在西域,他打着灯笼在寒冷的小果园里摸索了一夜,给她找回耳坠子的时候;怀念起在南诏,他帮着她戒断了金屑酒的心瘾,张罗花田与蜂场;甚至是更早一些,她刚刚认识他,在安城打马球被沙子迷了眼睛,他用水壶给她冲洗。当了皇帝的守云也变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现在的身份,那个九五之尊的席位。天家不讲温情,只讲权术。
不是每个人都在心痛,而是每个人都无力改变大局滑向自己不愿接受的方向,如何挣扎尖叫都不行,那么只能收起尖叫,面无表情地看它滑下去。
阿心不来,一定是“赶集”去了,她去看无心。无心对付玉蝴蝶是用不上几万人马的。无心是黄雀,江清酌是螳螂,守云用自己和阿狗当诱捕螳螂的蝉,就在这一两日,鹿死谁手要见分晓,她岂可置身事外。阿狗是堂姐的孩子,堂姐死了,那孩子就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