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把火腿摘了,将两匹马牵到水边饮一饮,自己走到另一边掬起一捧水一边慢慢喝,一边打量四周的动静。幽林静谧,明明被草木填得满满当当,还是觉得空。
一路过来,都是那么平静。你在城郊的原野上,找不到几万大军走过的痕迹。当然他们要赚猎物入彀,就要隐蔽行踪。他们可以在马尾上绑树枝,扫掉足印蹄印,可是大军在山中设伏,足足几万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不露呢?莫非她料错了,走在无心前面去了?
也正在她疑惑之时,林中扑啦啦啦飞起几只鸟来,离泉池不过二十来步,是近在咫尺的了,可她们没有任何惊扰鸟群的举动啊,显然是另一头有什么人或兽过来了。
阿心在南诏,这种事情也是遇见多了,根本不着慌,拣起泉边一块石头投了过去,尖叫:“还不滚出来!”噗通,砸出两个抬着水桶躲在树后偷看的小兵来。
锦书咬了咬唇,是她不济事了,有人躲在不远处,愣是觉察不到,还不如阿心生来就有的敏锐感觉。究竟是蛊拖累了她,还是睡得废了,或者还是守云的针刺和药剂起了效验,就不得而知了,由此又生出了疑惑,她去悬空寺,真能帮着解开僵局么?这帮子人,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拿下才怪了,只能做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后的弹弓,潜伏在暗里相机而行。
两个小兵傻愣愣盯着阿心,恨不得摘下自己两只眼珠子用手举过去好凑近些看。阿心被那四道麻辣麻辣的目光罩定,也多大羞恼,哗啦,拍了一下水,大声喊:“你们是哪里的兵?快些领我们去见小猴子,不,河东‘猴’!”
水至多泼出一丈,溅不到那两人身上,却把他们从痴迷中惊醒。两人各向后跳了一大步,顾不得商量,掉头就跑,像比赛谁的腿长腿快,大约是不敢同这位湿答答的美人讲话,赶紧向上头汇报去了。
由此可见无心治军甚严,一来是宣布骚扰民间女子斩立决——本来军令也有的,真真做到却不容易,他把那些犯事的一二百人凑拢办了一场人头大会,才把大家唬住了;二来他总是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向部下灌输女子猛于虎的概念,弄得军营里的半生不熟的青瓜们心里都作了病,脸上发痘,嘴里生疮,只能蹴鞠骑射甚至分组打架来消火气。面对眼前的春光,小兵们脚底下明明不由自主往前走的,可是想起挂在校军场上作箭靶子的腌渍风干人头,不禁腮帮子上两团肉都僵了,恐惧战胜了天性。
不过那个站在水中穿了衣服比不穿还好看的小美人,是落进他们眼睛里一辈子也抠不出来了。至于锦书,唔,也许他们压根就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什么人什么东西。
锦书赶紧阿心拉出泉池,落汤鸡似的就往马上架。阿心扭着不肯走:“他们告诉小猴子去了,等下他来了看不到我们怎么行?”
怕就怕真的是给无心送信去了,无心来了,她就进不了悬空寺了。她又推又拉:“还不快点走,是无心的人,怎么听你报了名头转身就跑呢?你知道他们是谁的部下?说不定正是无心要对付的一股子叛军呢!你要见无心,进了悬空寺自然能见,大家都往那里走的。”她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有几分道理,但最后一句是哄骗了。无心要在外头策应,既要确保守云平安无恙,又要一举擒获“逆党”,他也进了悬空寺,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坐镇指挥呢。她只会拖着阿心逐渐远离无心的所在,阿心知道了真相必然怪她。她也可以扔下阿心自己走,可这时候经不起变数,不能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既然一起出来了,总要照看好这个稀里糊涂的小姑娘。安城郊外的山林不比南诏的山林,可怕的不是毒蛇猛兽,而是叵测人心。
阿心居然被锦书拖走了,因为阿心对于两个小兵的身份也没把握,而锦书坚决得可怕,让阿心觉得若与她唱对台,在前方等着自己的就是洪水猛兽。
锦书还知道,她的一念之善在最后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不知道是包围圈故意隐蔽,没有形成铁桶合围,还是两个小兵没有汇报明白,她们跑得相当顺溜,前无拦截,后无追击,跑上一片陡峭山坡,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的山谷几乎是个深井,一圈林木茂盛的绝壁,望来如堆满青苔的井壁。她们脚下的断崖名曰“佛掌崖”,形如其名,天然成就的窄长石脊从崖边伸出,石脊到了尽头骤然开阔,斜向上翻起,成了一只举在虚空里的巨掌,掌心朝上,五指并拢立起。悬空寺不过是托在佛掌上的一个小禅院,三面悬空,背靠佛指,俨然是一处灵迹的点睛之笔。
据说,佛掌崖这个地名也是当初化缘修建悬空寺的老和尚给起的,庙小,地偏,老和尚又不会经营,香火惨淡。老和尚收过几个徒弟,徒弟熬不住山中苦闷,一个一个跑了,他也不怪。后来老和尚在庙中坐化,被偶尔经过的樵夫发现已是一两年后了,见那尸身不坏,大惊小怪嚷嚷出去,都说老和尚脱去凡胎成了菩萨,惊动了乡里,大家凑钱给老和尚打了具佛龛,换了簇新的袈裟,又好生热闹了一阵子,后来因为祈求心愿不大应验,便又冷清下来。
那老和尚看来真的是成了菩萨,不管或者还是死了都在现身说法,可惜世间的俗人不悟。
锦书给阿心讲了多年前从守云高献之那里转手来的传说,免得进去后看到老和尚坐在那里把她吓着。她们山坡边放生了坐骑,走上那道险峻的石脊,当她们踏入禅院正殿时,没有觉出第三个活人的气息,似乎她们是第一拨抵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