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六十八章 欲度成仓暗设巧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阿心又四下巡检了一圈,找不到无心,咕咕叨叨,抱怨锦书拖她走得太急,生生把那么大一条火腿落在泉边,若这会儿生一堆火,架起火腿来烤,烤得吱吱冒油片下来与糕饼同嚼,边吃边等无心他们到来,岂不美妙?她以为篝火晚会在哪里都开得起来,以为大家齐齐登上佛掌崖是为了吃肉喝酒围着火堆跳舞么?

  锦书怀里的蒸糕已经干冷,不复刚出笼时软软糯糯的样子,她取出一块咯吱咯吱干啃,阿心听见了动静,肚子顿时咕噜噜闹起来,像只小老鼠钻到佛像后面。锦书以食物为交换,要阿心郑重答应,无论看见什么,只要无心不出现,她就得乖乖藏身佛像之后,不准出来。

  阿心只见锦书神色认真,又听说不限她去见无心,也就不疑有他,接了糕吱吱地嚼。

  锦书把自己袖子里剩下的几块冷糕统统揣进阿心的袖兜里。另一边袖子颤动不止,爆发出哇哇大叫,锦书又赶紧把闷得半死不活的小伯劳掏出来,喂了几口糕渣。她寻思着这小鸟是不能留的,谁晓得它什么时候又会吵嚷起来,若殿上有人,就把她卖了。她便试着捉住小鸟的翅膀把它往外头丢,噗啦啦啦,秃尾巴的小鸟在外头扑腾了一周,飞回来落在她发髻上,脚爪勾住了发缕,甩也甩不掉了。

  她让阿心帮忙把鸟扯下来,阿心满嘴糕渣叽叽咕咕笑,“很好玩啊!就这样子好了嘛!”

  锦书瞪眼:“它要在我头上拉屎怎么办?我的袖子里已经被它拉了好几泡了!”

  白花花的糕点渣滓从阿心口中天女散花,“谁叫你扔它的?放心啦,鸟屎没毒的,晒干做药材还能艳容呢……”

  锦书哭笑不得,实在难以想象白白黄黄的鸟屎如何经晒干、研磨后入药,内服还是外敷?她好容易把小鸟从发髻上抓下来,扔回袖兜里,跳出夹缝走到殿前檐下。

  暮色越发红艳了,山中暑气渐消,飞鸟一只一只落进山林中去,再不见哪里莫名其妙惊起大群飞鸟。天色将暗,埋伏圈没有抄上来,看来今晚他们是不会来了。林子太密,月色照不进来,山中的夜太黑,浑水摸鱼不便,全身而退也不便,地方已经是绝险了,再挑个绝险的时刻,谁都把握不住。

  阿心缩在供案下睡过去了,大殿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又有破烂如缕的桌围挡着,并不担心被闯入者发现。

  锦书坐在大殿门槛上看着天黑,摸到袖子里的小伯劳团乎乎地睡去了。山谷成了一口干涸的井,只是那么黑洞洞的幽深,俯身下去能听见呼呼的空响,一点也不潋滟,偶尔爆发出一阵扎人的枭鸣,像空井里忽然蹿出了什么魑魅魍魉。间或有小兽的哀号呜咽,像尾随而来的怨鬼。

  要不是知道阿心在,她未必有这个勇气暴露在阴冷的山中月夜里,即使躲在供案下也会惴惴不安。眼睛能看见的不可怕,看不见了才会漫无边际地想,如脱缰的野马。说起来她似乎从来不怕黑暗空旷的殿宇,她这回怕的是缠绕她的凄凉愁绪,是不是在暗示明日的结局。明日她可以将小阿狗捉在手心里,据为己有么?若得不到,她还剩下什么依凭?

  就在明日了,山中的空冷让她确信了守云和玉蝴蝶约定的交换日期就在明日。被交换的人质里有江清酌的亲子,他也不能不来。他们都有非来不可的理由,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岂可大大方方就来了?少不得派出人来打打前站,如此如此布置一番,才可谓胸有成竹,大局在握。当人人都大局在握了,便又不知道鹿死谁手了。那些布置,早就应该设好了,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避开合作伙伴和倾轧的对手悄悄地弄,免得被撞见了失去一道最要紧的救命符。因而临战前夜,反无人磨枪,今夜平静,所以有了大战将临的预感。

  她于是坐不住了,大家都已有了安排,她若没有,怎保得住小阿狗?哪怕先到处转转,识破了机关,收为己用也是好的。

  新月破云而出,锦书从门槛上站起,借着一点勉强的月光,搜寻起这座断绝了香火的小寺院。殿前的地面原来大概是夯平过的,风雨剥蚀,早就坑坑洼洼,生了浓密的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殿前一道黑影兀立,在白日里已看过了,记得是一口破铜钟,悬挂铜钟的木梁架经不住岁月糟朽,被坠散了,铜钟就掉在了草丛里。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口锈迹斑斑的大铜钟,就觉得不对劲。钟下地面平整,没有缓坡或坑洼,钟掉下来应是端端正正扣在那里的。可眼前这口钟朝一边倾斜,就是个人这么歪着也站不住的。还有凉风,呼呼地从脚底往上钻,彷如她整个人正在水中向下沉去。她俯身拨开草茎,鼻尖贴着钟壁一点点往下查看。紧贴地面,有一只洁白的石龟,落下来的钟一半压在龟背,另一半斜插入地。这一块地方在“佛掌”边缘,岩体薄脆,大钟斜砸下去,没有砸碎石龟,却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洞,“佛掌”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幽谷,暗夜中更看不分明,只能感受到疾劲的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她将草又拨开一点,好看清楚那只石龟,等她触到了细腻的石质,心里叫了一声:这不是寺中原有之物!

  彩塑佛像露出泥胎,青铜大钟一身绿斑,何以石龟身上完全没有风雨摧残的痕迹?它新得与破败的寺院格格不入,若不是藏在草丛中,早就被她瞧出破绽来了。她跳起来,寻到散落在旁的木梁架残骸,果然,断面的质地色泽与木梁表面迥异,这木头是新断无疑了。定是有人把石龟搬到钟下,又故意弄折了架子,让铜钟斜砸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