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掌崖的石脊是出入咽喉,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卡住了这个关口,寺中人都别想出去。届时另一条离开的路恐怕只有跳崖了。从“佛掌”边缘跳下,就算是她能使出十二成轻功的时候,也保不准能从谷中生还,可从钟下的洞中跳下去就不同了,这里贴近“手腕”部分,若能纵身跃向一溜而下的“袖筒”绝壁,就可不断借岩缝间生长的藤蔓卸去下坠之势,凭她现在剩下的本事,还可以一搏。
锦书半个身子钻进钟罩,正要伸手一探洞口有无衬手的藤子,不防脚腕上一紧,竟是被人攥住了,只顾得忍下惊叫,就被倒拖出铜钟,还未看清来人,她大头冲下被提起来,半空中抓住她脚腕的手一挥,把她轻轻巧巧地正了过来,囫囵个拥在怀里。
被抓住的一瞬间她已觉出来者没有恶意,才没有呼喊挣扎,这时候,她更确定了,这人早就来了,隐在哪个角落里,直到她钻到钟罩底下,怕她跌下去,才现身拽了她一把。他的举动看似惊险,实则利索得如探囊取物,没让她受一点伤害。
像蒙在被单里的小猫一点点挣扎出脑袋,她仰起头,凑在那人耳旁轻轻说:“你放我下来。阿心在里面,别吵醒她。”
如果阿心看见外面的来人,一定会高声叫起来,因为来的是无心。谁知道阿心粘上他后得添多少麻烦呢,无心是明白的,他使命在身,也不能横生枝节。他便默不作声地把锦书放到了地上。
铜钟下的捷径还不知道是谁布下的,守云的暗棋已经出现了。一个大活人总是比不会自己隐蔽的地窟窿好用许多。选择地窟窿也不是因为比活人值得信任,那是因为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以交托。在无人可信的玉蝴蝶和江清酌之间,她猜想此处的玄机是玉蝴蝶的手笔。江清酌不会武功,他也骄傲得不许自己钻一个地洞逃跑,只有玉蝴蝶才不在乎爬高钻低的名声,他对自己的轻功过于自信,一贯视冒险如儿戏的。
锦书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深草,好在山风劲烈,本来就拂得草丛哗啦啦作响,不是久历江湖的老手是听不出其中多了什么的。无心跟在她身后,被她踏过的草还未弹起来,又被他踩在脚下,就算是是老江湖侧耳细听,也只以为是一个人在草丛中行走。她绕开正殿,往后面看去。
外头具些规模的寺院,无不是一进又一进,仿佛一层又一层佛法,在正殿外建有许多偏殿,在主神之外供奉些药师、地藏之类的菩萨,供人们专事专求,左右还有钟鼓两楼,后面是藏经阁,还有一些平房是僧人的住所。即便是小寺院,格局也是不差多少的。可悬空寺真的是悬空的,正殿前面没有什么,左右没有什么,身后除了立起的佛指山壁,本也没有什么,自老和尚坐化后,那里就多了一截塔桩子,是山民们为安置肉身菩萨金身特意集资起的,原想修个七层的,可惜才修到第二层便察觉肉身菩萨百求百不灵,渐渐泄气,草草给塔桩子安了顶,一哄而散了。
塔身上只有底层的一扇门,往上没有一个开口,为的是不让山中的潮气弄坏了金身,不想多年无人照管,门扇朽坏,门户洞开,里头成了蝙蝠的天下了。甫一进去,锦书两眼一黑什么都看不清,走不出几步绊着了盘旋而上的石阶,踉跄一下,幸被无心拉住,而严重风化的石头却被她踢下一个角来,碎石渣滓四下乱滚,惊起了塔内栖息着的蝙蝠,卷起一阵腥臭的黑风,打在人身上闯出门洞去了。
锦书被无心两只胳膊护住,未受损伤,等回过神来那股腥风已经尽数出塔,她目瞪口呆,寺院是庄严神圣的所在,怎么就沦为畜类的栖身之所了,真正是玷污了神佛。那老和尚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料到今日呢?
无心探手入怀,掏出个小布囊,从布囊中倒出一颗核桃大的小球,托在掌中,塔中顿时大亮,满地蝙蝠排泄的粪便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双眼夜能视物,举着夜明珠只为给锦书照亮,别再踢到石头了。
蝙蝠的干粪又名夜明砂,两人的鞋子都陷在厚可盈寸的夜明砂颗粒中,都是风干透了的,踩上去说不出来的别扭。他们上了石台阶,在低矮的二层冷不防发现了一具坐尸。
这应该是山民们口中的肉身菩萨了,与正殿中的泥塑一样失掉了宝相庄严,剩下狼狈甚至可怖了。他的耳鼻应该是被山鼠吃掉的,皮肉干瘪塌陷紧附于骨骼上,远远看去就是一副蒙了皮的纸扎架子,还不如去了皮好看。形销骨立的身上裹的法衣还算完整,竟然没有被老鼠咬烂,从边角被撕扯的窟窿眼毛边里,银黑铜绿,色泽不负如新,淡银缕铜线织就的坚固丝网还在,小兽撕扯不动,才作罢了。要不然,还以为野兽如山民们一般,都是“只重衣衫不重人”的作派。那老和尚脱去了臭皮囊就不管不顾,怪不得山民们不肯信他。试想哪位菩萨会连对付啃噬自己肉身野兽的法力也没有?这都是山民们狭隘,真是大彻大悟的,抛却肉身如蝉蜕壳。你想要个儿子,我给你个儿子,你想要富贵,我给你富贵,你想要高官,我给你高官,这些都是神佛许给凡人的小恩小惠,以换取他们对神佛的笃信,这样的神佛也是狭隘的,是凡人强加给神佛的交易。你想要儿子,你想要富贵,你想要高官,得不到,你就痛苦,为什么非要得到这些呢?你的痛苦来自欲念,没有了欲念就不会痛苦,若能倒空所有欲求,每个人都可以成佛。这才是佛的慈悲普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