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也不说话,不抗议,也不同意,跟着她出塔,眼见她把夜明珠塞进袖兜里,珠子隔着布料仍透出淡绿光辉,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像是个得意的小男孩,终于捉住了一只最美的蝴蝶献给喜欢的小女孩。锦书忽然回头,无心的脚步在撞上她之前无声收住了。她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他把身子弓成一只虾,乖乖折腰。
锦书扶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守云手中的那个孩子我志在必得,若他不能回到我身边,我宁可从佛掌崖上跳下去。你不会认真要了我的性命吧?”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轻飘飘的一动不动,被山风吹得冰冷,隔着他轻便的肩甲传递了决心坚硬似铁。她心知阿盈、王家班这几路帮手各有使命,难以说服其放水,能争取过来的只有无心了。无心对她是好的,但这一回他要执行的是守云的意志,对守云来说,小阿三才是宝贝的,而小阿狗除了可用作交换的筹码外,还是个政敌的儿子,是小余孽。
无心的眼睛眨巴了几下,眼底晃出猫眼里的星星亮光,豹子眼里也有的。他就是没有回答,不像答应了,也不像为难的样子。她是想再说几句温柔的话恳求的,可是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道:“两个孩子都管你叫表叔的,你也须公平些对孩子。”口气像是责备扯了蚂蚱腿的小孩子,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她发现无心今夜里格外沉默,自铜钟边见到他起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叫他别吵醒阿心,没说过他不许开口吧?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天家哪里管过亲情,为夺一个位子父子兄弟也是你死我活,亲情只是建立盟约的一个正当借口,可以让两个有亲缘关系的人联合起来对付另一个与他们都有亲缘关系的人,联盟的建立方式不是亲情的选择而是利益的选择。
她回正殿门前,觉得山风不知什么时候强劲起来,背上冷飕飕的,回头看了一眼,无心已不在她身后了,不知跑到哪里去隐蔽起来了。她撩起破烂的桌帷看了看,阿心还是抱成一团的睡姿,大概是衣袖里的夜明珠掠过了阿心的眼皮,酣睡中的少女忽然睁开眼睛,双手揉着脸坐起来。
锦书心虚地缩回手道:“我吵着你睡觉了?”
阿心带着睡意用手指节从下往上叩了叩还没散架的供案,抱怨道:“我能不能睡上面去,地不平,不是硌着腰就是硌着手臂,凑合不下去了。”
当然不行了,明日人家来谈判,她还占着供案呼呼大睡,未免太儿戏了。锦书严辞驳回了她,自己也钻到供案下抱着腿歪在一边了。
阿心被闹醒后睡意渐消,身下的硌疼越发突出了,就听见她翻来翻去烙饼,附着叽里咕噜的小抱怨。就在锦书朦朦胧胧开始做梦时,阿心又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用鞋子刨地。顿时供案下面尘土呛人。锦书还迷迷糊糊着,舍不得醒过来,用袖子盖住脸,妄图暂保自己这一隅的平静。可阿心没刨几下就叫了起来:“快看这是什么?”
锦书听她喊得异样,也糊涂不下去,不得不放下袖子掏了夜明珠凑过去看。
供案底下正中一小片地皮被阿心刨下去一寸余,都是松软的浮尘,按说供案下面不该有这么厚的浮尘的。浅坑里露出一只少女手腕粗的竹筒,竹筒上盘着一截细细的棉绳,细闻闻还有股子新鲜松脂的清香还有硝磺的刺鼻气味。锦书把夜明珠往阿心手里一塞,拔下阿心发髻上插的长银簪对着竹筒边的土又刺又掘,把那个竹筒挖了出来,果然竹筒是两头打通的,底下的小孔里伸出一截松脂气味的棉绳,其连缀的部分还埋在土里,坑已经有一掌深了,若还想挖下去,还会一直有竹筒的,这些串连起来的竹筒浅埋在地下,一旦点燃就足够掀掉悬空寺把寺中所有人炸成一团血雾。
对精通各种机关消息的江清酌来说,派人来设个连环爆炸的机关乃是雕虫小技。在谈判的参与者中,别人手中都握有他想得到的筹码,只有他手上没有筹码,可是他没有退路,又不能失败,于是他要挟持所有人的性命包括自己的,若拉上两个宿敌与他同归于尽了,他也不算吃亏,是不是?
手中的这个竹筒应该就是连环爆炸的触发点了。锦书用阿心的簪子割断了棉绳,跑到大殿外,用簪子刺破竹筒,将里头的硝磺扬进草丛里,留下个空竹壳子拍拍干净,把顶上棉绳扶正了,还是埋回去。她特意在空竹筒和下面有药面的竹筒之间垫了一层厚厚的土来隔断,即使上面的竹壳燃尽也不会引着下面的竹筒了,在点火人察觉有异挖出下面一节竹筒前,她可以大声叫喊引来旁人制住他,也可以让人撤出悬空寺。
即便是江清酌输了,她也不愿看着他走出玉石俱焚的一步,更不愿寺中有罪无罪那么一大帮子都陪他送了性命。还有两个孩子呢!但用空竹筒来吓唬吓唬对手,为自己争取逃离的时机还是可以的。
谈判三方的埋伏都已被锦书找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缩回去倚着供案腿又瞌睡上了。阿心见实在没有挪到上面去睡的可能,只好将浮土又扫了扫,垫在竹筒上,也倒头睡了。
山中的晨曦来得爽利,没有什么遮遮掩掩。也许是前一夜里忙活得太累,锦书竟没有察觉有人靠近。等她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才察觉落在眼皮上的已经不是沉重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轻盈的微光。一双绵中带硬的小手急吼吼地推搡她,盼她快些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