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绝望了,她连正视自己的爱情的机会都没有了,扭曲的神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她连瞪眼的力气也卸掉了,呆滞地看着守云。
大家都没有动,等着阿盈退出去。她只是一个擅长背叛和出卖的笨蛋,损人不利己,对哪一方都不再有拉拢或打击的价值,大家也不愿当着她的面继续谈判。
阿盈叹息着,从腰间的一只绣荷包里拈出一颗绿莹莹的长圆珠子,鸽蛋大小,放在手心看了看,对守云说:“我留着她的命,就等着在你面前掐死。”已经变成了轻盈的呓语,他听没听见无所谓,要他承受的是后果。她望着自己的手掌缓缓倾斜,绿鸽蛋滚落到地上,还微微弹跳了两下,她讷讷地想了想,才确定它真的在地上了,提起一只脚踩上去,这个动作将用完她最后的力气。
他们看着她,起初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当她取出绿鸽蛋,锦书就知道了,可是她也忽然懒洋洋地不想动,放弃了挣扎。大概与蛊没有关系,她们都是绝望了才神情冷漠行动迟缓。
江清酌,守云和玉蝴蝶也马上意识到阿盈要做什么了,在他们有所行动前,阿心已经动了。这个姑娘已经被遗忘在当场许久了,她天真单纯,她善良无害,清澈如山泉,她硬搅进来主持公道,也是可爱之至的,不该受到任何伤害。
阿心握住锦书的袖子一抖,一只褐色斑羽小鸟扑啦啦飞了出来,她另一只手把一支手指头大小的细竹筒放在唇上一吹,幽蓝色的毒针扎进小鸟的眼睛,它的翅膀还未僵硬就已经死去了。
阿盈不是没有看见这变故,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脚落下去就收不回来。兔起鹘落,兽皮靴子将绿鸽蛋踩扁,流出一团绿浆,像肉肉的菜青虫的血。当即她的脸色就青了,她双手按住心口,甩着头,巨大的头冠被甩得像狂风里的芦苇。她瞪阿心,沉睡的愤怒苏醒了:“你怎么敢破我的蛊!”
在场不懂用蛊的人,也看出了端倪,阿盈正在承受蛊虫反噬的极致痛苦。是不起眼的阿心用一只小鸟将锦书体内的蛊转嫁了过去,蛊是要不把宿主弄死不罢休的,若在蛊虫发动之际宿主死于他祸,那气势汹汹的蛊虫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会立刻扑向驱动它的主人,把主人的心头血为食。阿心就是用这个法子,破了阿盈的手段。阿盈欲置锦书死地,那么遭到反噬后,她的心就是蛊虫的美餐。
只是想不到出手的是阿心。
阿心不安地后退了一小步,又站住:“是阿水大王的意思。你私自离开南诏,大王不计较。你要伤害皇帝陛下,大王就生气了。是她说要惩罚你。”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轮到你来惩罚我了,除了神,谁也没有资格惩罚我……”阿盈倒在地上,一根一根拔掉自己头冠上的长翎,那是没用的,就算她是一只孔雀,啄光自己的羽毛也不能抵消撕心裂肺的痛苦,可她还有骄傲。
“那年你的占卜没有错,只是早了三年。就在你离开后不久,我病了一场,就此得了神授。大王给过你机会,你没有回头,大王就宣布我成为新一任大祭司。我有资格的,但这次惩罚你的不是我……”阿心小心地解释,她还不能适应自己新的身份新的职责。“我来安城后就向皇帝陛下奏报过了,陛下也同意。”她没有说清楚守云同意了什么,是阿水换掉大祭司,还是惩罚阿盈的详细计划。她还是心软。
心软也终归无情。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阿盈的骄傲也被夺走了,她不死还有什么面子苟且于世。她转头,眼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守云身上,她就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抓了过去,当然抓不到,伸直了脖子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厉叫,双眼迷蒙,十指成爪,乱刨乱蹬,惨叫里还有悲怆的哭泣,“你杀了我吧。”
螳螂蛊是恶毒的,让蛊虫慢慢吃掉一颗心还要很久,没有法子可救,只能痛苦地等着断气,还是速死得好。若守云肯亲手结束她的生命,她是感激的,起码没有白白为他痛苦过。
阿心询问地看着守云,守云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玉蝴蝶没有动,看出阿盈可恨又可怜,人之将死,就成全她的心愿好了。他低头,又掏出一块点心,塞给小阿三,用袖子给孩子擦去脸上的血迹泪痕。
阿心抽出发髻里长长的银簪,递给守云。守云摆摆手,俯下身捧起了阿盈的脸,阿盈就止住了叫。阿心以为她还有话说,凑过去看时,才发现她已经死了,心里不由升起寒意。
在自己也不能一手控制的僵局里,对于一厢情愿的女子,又是莫名其妙的敌人,他拿不出温柔细致,谁知道她临终会不会再咬人一口,唯有速速送她走,就履诺了。
守云的手指抬了抬,离开了她脖颈上的死穴。凝固在阿盈脸上的是个古怪的表情,皱着眉,还有无尽痛苦没有受完,嘴角咧着,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她的悲喜来不及转换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所有的可恨烟消云散,活着的人除了怜悯也作不出别的感叹。
当人们为阿盈的死而静默,锦书最先清醒了过来,她甩开江清酌的手,抢回了阿狗,一晃掠出门去。
江清酌是追不上的,他才迈出一步,守云到了他面前。玉蝴蝶也动了,他放开阿三扑向门口,从门楣上方落下一个人来,无心站在门槛上,面无表情地摊开了双手。无心昨夜已经在了,他现身的时机恰到好处,顺应自己的本心徇了私,也没有违背守云的命令。
阿心一扫怯弱,一个箭步跳过去:“我不是成心瞒你的,我自己也差些忘了!”她觉得无心看自己的眼光有点冷,有点不屑,着急慌忙地解释,解释有些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