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娘-绮白 第七十七章 云慕残阳落远波
作者:绮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锦书没有接受无心的好意。冲到外面,才看听见沸腾的呼啸,才知道无路可走。佛掌崖上枪林戈雨,剑拔弩张,明晃晃夺目,黑甲士兵们环绕肃立,军纪严明,坚毅沉默如山石。呼啸声来自他们的背后,另一支白衣军队,不断冲击肆扰,试图收紧包围圈绞碎黑甲兵组成的内层包围,狂猛如惊涛拍岸。

  黑甲兵是无心带来的。白衣兵打着一面锦缎旗子,绣着“辅国大将军张”。锦书吃了一惊。张信远又背叛了。他背叛过江清酌,迎来了守云,这回他背叛守云,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许是出一口气吧。虽然三年前张信远平叛有功,依旧做他的辅国大将军,上头还有一个镇军大将军,封给了无心。他曾经是江清酌的心腹,临阵倒戈,他的忠心值得怀疑。无心到底是守云的表弟,人家才是自己人。张信远见自己不受信任,一气之下又反了。之前张亭儿到华城,看斗酒会是假,替兄长跑腿牵线是真了。

  锦书摇头。一头板凳没坐热,一赌气又跑到另一头,来来回回折腾,哪头都落不到好的。这不像是张信远,或许他的第一次背叛是蛰伏,第二次背叛是回归呢?或许他始终是忠诚的,是江清酌在大势将去之际安排下的一条退路,只有绝对的忠诚才能让他交托性命。

  江清酌的信任不代表锦书的信任。她也看见了重重包围圈只中一条若隐若现的裂隙了,从黑圈延伸到白圈,像个诱捕的陷阱。她赌不起。她抱着阿狗奔入殿后藏经阁,挥开受到惊扰扑面而来的蝙蝠,来到老和尚金身跟前,一把扯下袈裟。

  袈裟是蚕丝掺入金银线编成的,远比一般料子结实,也比寻常的袈裟大了一些。她拎起袈裟的四个角打结,做了个空心兜子,兜口捆在阿狗腰上,又解下自己的腰带,把阿狗牢牢绑在自己背上。临走,犹豫了下,从袖子里掏出夜明珠放到老和尚座下。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不好白占大师的便宜。

  锦书带着阿狗回到前边,在悬钟落地处匍匐下身子,“抓紧我,别松手,听见了么?”她嘱咐阿狗,小孩子嗯嗯答应着,但也只是答应,他怎么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冒险呢。

  钻进钟罩,没找到踏足借力的地方就下去了,锦书只觉得自己身底下空了,直向下坠去,她只来得及在洞口撑一把,让自己贴向崖壁。

  阿狗腰间的袈裟兜子鼓了起来,灌满了风,卸去了一些下落的势头。耳边风声尖利,几乎要刺破耳鼓,阿狗又吓哭了,一张嘴,风倒灌进来,吃了一嗓子,哭意也被强压回去了。

  她没料到下落中山风会强烈到如此地步,娇嫩的丝绸腰带压根坚持不了多久。就听见嘶一声响,她背上一松,将两人绑在一起的腰带断开了。小阿狗人小体轻,有袈裟兜子护着,一时还无碍,锦书却顿时往下一沉。

  眼见着一大一小两人越来越远,她焦急地伸直了手臂在空中划着,还是够不到崖壁上的藤蔓。一条绳索快如疾电缠住了她的腰,她猝不及防,被上拽和下坠的两股力量扯得心口发闷,一口血在嗓子眼里,被她硬憋住了。一抬头,玉蝴蝶就倒挂在她上方不到一丈处,一手拎着阿狗,一手提着救了她性命的绳子,绳头在他手腕上缠了五六圈。他不是停在崖壁上一动不动的,他用脚卷住山藤往下滑,一条山藤到了尽头,另一只脚已经找到了新的藤子。

  锦书并不奇怪。无心武功是不错,可的轻功远不及玉蝴蝶,玉蝴蝶逃跑溜号,无心扒了鞋也拦不住。她被绳子拽住,身子晃到了山壁边,伸手也抓过一条藤子慢慢滑下去。

  三个人挂在险峻的山壁上,依靠山藤的阻力,有惊无险地落到了谷底。

  阿狗张大了嘴巴,仰头望着缩成一张锅盔饼大小的天,忘记了自己本来是想哭的。

  玉蝴蝶收起绳索,牵住了锦书的袖子道:“走吧,我下来看过,有路出去。”他见锦书秀眉微蹙,凝望崖顶,索性把她背了起来。

  “他们管不了你,你也管不了他们。”他踢踏着谷底尖尖的碎石和长草,走向一条岩缝。他已经疲倦了,可不能停下来,也不能丢下锦书和阿狗。很快就会有人下来找他们的。

  “冷心冷肺。”她在他背上轻轻地打了个颤,说的是方才崖上的人,也包括自己。那一连串事像个醒不过来的梦靥,所有本来信赖的依靠的全都扯碎了。

  山崖顶上,偃旗息鼓,静得鸟儿胆颤了,试着叫了一声,又缩头回去。血色夕阳笼罩了佛掌。

  战斗没有止歇,只是大家都把叫喊的力气用在了挥舞军刃上。黑白两道包围圈已呈现出犬牙交错的局势,双方都在沉默中拼命绞碎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