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在给魏安催眠,我自己眼前却出现了我给他设想的情景,这种情况只能说我被催眠了。但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催眠别人的时候谁又能把我催眠了呢?难道是魏安么?就算他久病成医,但催眠不是简单的心理学技巧,即使在心理医生当中,能熟练掌握催眠的人也不多。何况还是在我没察觉的情况下,将我反催眠,虽然我跟魏安很久没见了,但这绝不是他能办到的。
我回想着从魏安进来之后的每一个细节,我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忽略了的蛛丝马迹。
“吱——”
这里没有风,但门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又打开了一点,仿佛在催促我进去。
这门上面的白油漆都有些发黄,门上面有两块玻璃,玻璃旁边写着5年2班,门扉虚掩着,似乎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
小学的记忆我已经有点模糊,这门后面是上面,我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只是算一算,已经有十多年没走进这扇门了,突然到了这里,虽然知道只是一场梦境,还有点近乡情怯。
我手还没碰到门,门就已经自己开了,似乎是迫不及待迎接我似的。门里涌出了浓烈的光,我刚适应周围的黑暗,突然的光亮让我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眯着眼睛透过指缝看着模糊的窗棱,过了一会儿已经适应了光线,我才把手放下。
这周围的环境让我既熟悉又陌生,老旧的木头双人桌,每个桌子上按学校要求铺着白布,后面的黑板上还写着“庆祝六一”的板报,只是讲台上并没有我熟悉的老师,大部分学生的座位也空着,只有四个座位上坐着人,两男两女,我依稀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当时跟我关系还挺好,只是我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都在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冲他们笑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些什么,我把目光看向窗外。我们班是一楼,外面就是操场,有些小朋友在操场上跳绳、玩闹。我在这些人里又认出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原来这节是体育课,所以教室里才没多少人。
如果一个人能穿越回过去,那他会想干嘛呢?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吧,毕竟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如果真的能重新来一次的话,那一定会想把以前自己没做好的事,做的更好。可是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境,你并不能挽回什么呢?又会想做什么事情。
可能会想见见对自己重要的人吧,可是我还真没早熟到在小学的时候就有女神的地步。或许见见年轻时候的父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有个离我更近的人我想要见见,那就是我自己。
人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我们不可能踏入相同的一条河,所以我们过去的样子和性格,我们绝大多数人都难以记住,但我们以为得记不住,并不是消失了。他们只是储存在我们记忆深处,也就是心理学中常说的潜意识。让潜意识的东西重新浮现在显意识中,基本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自然地梦境,但我们能记住的梦,只是在特定睡眠状态下做的梦,所以我们记住的梦境,大多数都是支离破碎的,有的人一晚上做好几个梦,每个梦都没关联,就是因为他几次陷入深度睡眠中,所以每个梦都只是一段。
其次我们对梦的记忆,远远不如普通记忆时间长,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轻松说出昨天早上吃的什么,但有的人早上起床之后,再过两个小时对昨晚梦见什么的记忆就很模糊了,所以即便可以梦到过去的自己,但也很难记住。
另外一种方法就是通过催眠师的催眠和暗示,使人进入催眠状态回溯到特定的时间,唤醒患者的记忆,从而达到治疗的效果。但也不是所有催眠师,都会在催眠之后,让患者保留这段记忆,因为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有些记忆就算治疗成功了,对患者也是一种负担。
所以,如果有机会可以看看小学时候的自己,我还是挺愿意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并不愿意和其他同学一起玩,而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但我又不会在教室里,因为有时候老师会来找不上体育课的学生,强迫他们出去,我不喜欢麻烦,所以一般都会直接跑到操场上。
凭借儿时的记忆和对自己的了解,我果然在升旗台下面看见一个小孩。五官虽然还稚嫩,但却捧着一本书看的很认真,身上穿着红白校服,校服大了几号,为了不让手缩进袖子里,胳膊的地方就皱在一起,明明是个小孩,却对长大有特别的期待,原来自己小时候是这样的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眼珠只是幅度很小的向我这边瞟一眼,连头都没抬,一副全神贯注看书的样子。
“在看什么书呢?”我说话声音不算轻,因为我确信他知道有人坐在他旁边了。
他把书的一侧掀开,露出封面上的名字,是一本叫《世界各地神话》的书,我小时就爱看书,但很多书我都想不起来了,其中就包括这本世界各地神话。从书名不难猜测这本书的内容,但具体情节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书有意思么?”我问道。
“嗯。”他发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自己小时候似乎确实是这样,不愿意与别人交流。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啊?”我突然想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梦想成为什么职业,我知道肯定不是心理医生,但具体是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大概就是警察科学家一类的吧。
“你一定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吗?”他放下书,认真地看着我。
我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摸样弄得哑然失笑,好像自己小时候确实是这副摸样。
“你在想我找你一定有什么事,但这个人拐弯抹角的问问题,显得又蠢又无聊吧?”我笑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
“今天天气不错,而你看上去也不像其他小孩那么幼稚,所以我就是很无聊,想找你聊聊天,其实你不用对每个人都那么戒备,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比你想的简单。”我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蓝天白云说道。
他听了我的话,把书扣在腿上,眼角也向上杨了一点,虽然努力表现出宠辱不惊的样子,但兴奋的表情在我眼里还是一览无余。
“提前想好最坏的结果,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比预期的好,也会让人轻松点不是么?”
他态度的转变,主要还是因为我夸他成熟,毕竟还是小孩子,再怎么装,面部表情的变化还是很明显。
“但是这样每件事都预设所有结果,从中挑出最坏的结果,再去想相应的对策,或者提前接受他带来的坏处,本身就是劳神耗力的,长此以往下去,收货和付出得不到平衡,精力也就浪费掉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终无奈的点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
他虽然在同龄人中很优秀,但在我面前注定没什么秘密可言,就算时隔多年,我的很多想法都跟之前不一样了,甚至连性格都发生了改变,但一个人最本质的东西还是不会变,比如说他和我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求知欲,所以他才会看这些书,或许说也正是那时候看杂书的我,造就了今天加入志怪的我。所以在他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赢过我。
“这些话对你来说还太早,我们说点轻松地吧?”再怎么说他还是个孩子,我就是再虚荣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赶尽杀绝。
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说道:“好啊,聊什么?”
我用下巴指了指那本书,问道:“这本书里,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我找给你看。”他说着直接翻起书来,我看他并没后翻回目录,而是直接翻找页数,看来这个故事他一定印象很深,才能记住它所在的大概范围。
他把书递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则印度神话,名字叫“梵天一梦”。
这个故事我虽然印象模糊,但还大致记得内容。大概就是说印度有名叫做梵天的大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梵天的一场梦,一旦梵天醒来,梦境结束了,这个世界也就随之毁灭。等梵天再次睡觉,他在梦中就会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切重新开始。
“从心理学上来看,这个故事其实荒诞不经,但也表达了古代人对世界本质问题的不断求索。”
“我不懂心理学,不过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吗?”他看着我说道。
“嗯?怎么有意思了?”我问。
“世界只是梵天的一场梦,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这不是很好玩么?”
他的话像一条线,瞬间把我脑海里的疑问穿起来了。为什么魏安可以催眠我?也许催眠我的根本不是他,那个人也不在我的工作室里。
如果一开始我就在梦境里呢?工作室是第一层梦境,而这所学校是第二层,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催眠了,却做出我在第一层才被催眠的假象,从而引导我往错误的方向思考。
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那这一切就都可以说得通了。
“这确实是很好玩。”我望着远处的天空,若有所思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