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眉头紧锁,看着镜子里的催眠过程,坐在对面那个我也一言不发,房间里只有镜子里的声音,这一幕让我觉得很熟悉,但我却想不起来与它有关的任何记忆。不过,如果在之前的催眠中,我给自己下过忘记这一切的催眠指令的话,我现在想不起来也不是不可能,虽然它还存在我的记忆当中,但只是我的潜意识不想把它教出来而已。
我试图在催眠过程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但却一无所获,从头到尾,就连一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小动作,都一点不差。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着镜子里发生的一切,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的时候,绽出了一个笑容:“多么难忘的一天啊,你亲手把我囚禁了起来,哥哥。”
“我想不起来了。”
“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催眠指令相当绝对,而且经过几次催眠的加深,咱们在这方面水平都差不多,就算在这场梦里,我也不可能唤醒你的记忆,所以我只能给你看我的记忆,让你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镜子里的催眠已经结束了,镜子里的我把录音笔放在了早已准备好的档案袋里,然后把档案塞进柜子的深处,坐在椅子上,再次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就会忘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同时镜子中的画面也消失了,他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穿衣镜。
“如果你不是为了解除我的催眠指令,那你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我问道。
“因为我想让事情更有趣啊。”
“有趣?”我疑惑道。
“是啊,之前的几次事情,因为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以我赢得实在太容易啦,一点都没意思。”
“哦,所以你就想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那天发生的一切,这样咱们的起点又在一样的地方了,你也就可以重新开始你所谓的游戏了,对吗?”
“没错,这样才叫公平竞争嘛。”他靠在椅子上转来转去,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我可不是这样爱表演又幼稚的性格。”他顶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但却出现了如此丰富的表情,我总觉得别扭。
“如果我跟你性格都一样的话,那我还有什么出现的必要呢?”他笑着问道。
“也是。”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只是心里的别扭感,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消除。
“所谓的之前几次事情,是指的什么事情呢?”我问道。
“你猜咯。”他依旧看着天花板,顽皮地说道。
“你还真是爱玩,跟自己玩这种游戏,有意思吗?”
“可有意思了。”他一脸认真。
“好吧。”我把背靠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是一个人格分裂患者,这倒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设定,只是完全要消化恐怕还需要那么一点时间。但是一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像他这样跟个多动症似的,就从心里觉得不舒服。
“瓮羔那次的事,应该是你搞的鬼吧?”我问道。
他满不在乎的点点头:“对啊,那是我们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嘛。”
“郝云妄想通过死去的女儿求子,他的死还可以说的上是自作自受,可是瓮羔的特性是只有有人被他吞噬,他就会越来越强,这点你不会不知道吧?一场游戏可能承担这么高的风险,我的人格总不至于这么中二吧?”
“你以为这件事怎么会那么巧让龙虎山那个小道士接手?我前期可是做了不少运作呢。”
“嗯,一旦苏默接手,他就很有可能找上我,这点倒也说得通,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会解决这件事呢,万一我也被吞噬了怎么办?”
“如果你也被吞噬了的话,那只能说明你虽然有跟我一样的知识量和思维方法,但也不过是一块废材而已,你的死对我来说无所谓啊,所以,幸好你活下来了,这对你我都是一个好消息嘛。”
“好吧,就算我死不足惜,那如果我死之后,瓮羔的影响更大,恐怕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吧?”
他把腿搭在桌子上,摊开双手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哦?”我眉头轻轻一挑,在心里默默给反社会人格画上一个圈,没错,他在试探着我,我也在不断用语言试探着他,我们之间的一言一行都会给对方暴露出信息,这场交锋几乎从我们坐下就开始了。
“开玩笑的啦。”他又露出一个小孩子的天真笑容:“就算你死了,你们志怪不是还有那个老狐狸嘛?再说了,我不是还在呢么,如果你死了,那游戏也就结束了,我自然会收拾了这个摊子。”
“这么看来,你还算不上坏。”我笑着对他说。
“当然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他也笑嘻嘻的回应。
“你猜我信不信你说的?”我问道。
“你猜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也立刻变脸问道。
我们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扫视着,从眉毛的动作,到笑容的弧度,再到喉结和手上的一些小动作,虽然没说话,但无疑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着破绽。
一个人要编一个逻辑上没有漏洞的谎言并不难,但如果在撒谎的同时,完美掩饰身上所有微反应就难了。人的表情其实是一种受激反应,也是人内心情感最直接的生物体现,这是从远古时期就形成了的复杂条件反射,一般人就算可以装出高兴或者伤心的神情,也只是五官上比较简单的伪装,像眉毛的角度,或者眼睛的开合大小这些,一般人很难意识得到。
专业人士就算知道这些变化,要在一瞬间伪装出所有微表情,而不出现一点破绽,这是非常难的。比如说,你可能通过物理学公式,可以得出一个完美的三分球公式,但这跟你每次投篮都能投出三分球是不一样的,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可以每次都投出三分球的人,那恐怕篮球比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微反应也是这样。
“是真的。”
我们两个同时说道。
“这么说,那个制作瓮羔的女人就是你的人咯?”我问道,同时筛选瓮羔之后遇到的所有事。
“当然,她今天也来了。”他说。
我环顾了下四周:“是魏安?”
“不对。”问完之后,我马上就否定了自己,魏安应该是通过催眠手段,唤醒我自己记忆中的人,我看了下四周,突然知道她是谁了:“她是帮助你制作梦境的人。”
“没错,如果是单纯的催眠,我也没信心可以彻底把你留在这。”
“当然,咱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这么说西安那次也是你咯?”我笑着问道,我一直怀疑鮟鱇鱼和小丑两件事到底是谁做的,我估计这里肯定有他的参与,但我没把握哪件事才是他做的,所以故意不说哪件事,引诱他自己说出信息。
“跟我耍这种把戏有用吗?”他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上,笑着问道。
“万一你想告诉我呢?”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个起跑线上,所以才会让你有这种推论的吗?”
“是的。”
“我只能告诉你西安的两件事中,有一件是我做的,另一件则是一场更有意思的游戏。”他走到落地镜前面,背对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竟然已经黑了,一轮圆月高悬,他却似乎在看脚下车水马龙。
“跟你无关的游戏?”我问道。
“没错,那次跟我无关,但却让我发现了他,在那场游戏中,你我都不是布局的人,而是游戏的参与者,怎么样?有兴趣比一场吗?”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我无奈的问道。
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当然没有啦,哥哥。”
“对啦,再告诉你一个事。”
“什么事?”
他突然向后一仰,整个人竟然像是穿过气泡一样,穿过了落地窗的玻璃,迅速向下坠落,他快步走到窗前,正看到他坠落的身影,他脸上笑的顽皮又狷狂,大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杂乱,像是张扬的触手一般。
“我已经加入玄神,咱们以后再会啦,哥哥——”
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坠落到地面,但是没有想象之中的血肉横飞,而是像是西游记中的人参果一样,似乎融入地面消失不见了。
随着他的消失,街上的路灯而车灯由远及近一盏盏熄灭,光源消失的地方,声音也随之消失。
最后,连我办公室的灯光,都一盏盏熄灭,只有月光洒尽屋子,显得静谧又寂寥。
我走回属于我的座位坐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我的手臂环过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鼻前,思考着这场亦真亦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