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轮圆月升到枝梢。
许织锦被一阵阵的低吟声吵醒。
细听了一番,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书桌旁。
下床,顺手将一件薄薄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赤脚踩在地毯上,朝着书桌走过去。
一个人影,准确的来说,应当是“一团”人影,蜷缩在书桌下,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才瞧清的人脸。
分明是胡世安!
“胡小安!你在这里做什么?”许织锦连忙蹲下身。
却被他血红的眸子摄住心魂不得动弹,“你,你这是怎么了?”
手已然搭到他的肩膀,却在下一秒被打掉。
他的眼神里是什么?
陌生、警惕、和一抹凶狠。
他又是如何,从床上来到这里的?
上一回发病还是一年前,难道伤口又裂开了?
“胡小安,乖,我不会伤害你,你先出来可好?”许织锦轻声细语,安抚着胡世安。
他将信将疑,似乎眼前这个人,确实不会伤害自己。
便慢慢将头从书桌底下移出来,却又忽然受了什么限制一般,双目紧闭,两手握着许织锦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收紧。
“胡世安!”许织锦吃痛!不禁大声。
胡世安却像是被吓到一般,立刻缩回了手,紧挨墙角蜷缩着!
完全是毫无意识的动作!
许织锦愣了愣,眼角慢慢湿润,心下也是一阵紧缩,“胡小安......你要是疼的紧,就握住我的手......”
胡世安并没有动作。
只是随着时间,面上的痛苦才一点一点的退去。
口唇发白,额间也布满密密的汗珠。
奄奄一息。
许织锦在一旁瞧着,用手背抵住发酸的鼻子,“胡小安......”
“别......别哭......”地上的人忽然开口,双眼依旧紧闭。
许织锦惊喜的爬到他面前,将他搂入怀中,却被他一把推开。
“胡小安?”许织锦不解。
仔细瞧着,发现他依旧是方才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
难道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的话?
许织锦再想叫他,胡世安却一头栽倒在地,伸手去扶,掌心里一片湿润!
将他的衣服解开,胸口的伤疤已然渗出点点血迹,伤口处却又长出粉色的肉,往外翻着。
手上新长的倒刺都是已经痛苦不堪,何况这种伤口崩裂再生出新肉之痛!
许织锦不敢再瞧。
只得避开伤口,将他扶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
三天过去。
胡世安依旧未醒。
许织锦守在床边,拿起床头的水杯,倒了些水在手帕上,拭了拭胡世安的嘴唇。
“你在做什么?”一个女声嚣张地从门口传过来。
许织锦也不转身,只是细细地将胡世安的嘴唇彻底湿润后才起身。
门口的女子,一头蓬松卷曲的长发。
许织锦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她的出现。
转眼想了想,突然记起她仿佛是胡世安口中的“茹佳”!
可自从华如园回来之后,自己也并未去查过为何会恰巧不巧地落入陷阱,又恰巧不巧的被红衣带入华如园,后又莫名其妙的被放。
可隐隐觉着,与眼前的这名女子有关。
许织锦出了门,带上。
才开口,道,“茹佳小姐有何贵干?”
女子拨弄了一番头发,转了转眼珠,“听说胡哥哥旧病复发,我特地过来瞧瞧。”
“他尚在休息,还望茹佳小姐莫要大声打扰!”许织锦的口气冰冷。
“笑话!这么些年,哪一次发病我不曾在场,怎么,你知晓他往年是如何度过的?还是需要我一一告知?”女子的口气也是咄咄逼人。
“我如今已是他的妻子,往后百八十年也都只有我陪在他身边,他的过往我亦不需要了解得多么细致。”许织锦的话说得有理有据,站在门外,环抱着双臂,冷眸瞧着面前脸色已经铁青的女子。
“那好,那你可知,胡世安的病,药石无医?”女子冷笑着开口。
许织锦不说话,等着女子继续往下。
“自小我父亲便为他寻医找药,直至上个月。”女子顿了顿,并不打算往下说。
许织锦自知这女子在故意为难自己,若放在往日,她定不会理会她,可如今,她嘴里的人是胡世安!”
许织锦放下手臂,也不掩饰脸上的焦急,“上个月如何?有能医治的人还是有能医治的药?”
“想知道?求我呀!”女子昂着头,傲气十足。
“锦儿......”门被打开,胡世安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许织锦连忙转身,扶住胡世安,“如何?”
“我无事,你放心!”胡世安脸色慢慢转为红润,手心里却全是虚汗。
在屋里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却不想茹佳竟说出这种话来,以锦儿的性子,说不定会与她辨个高低!索性起了身,挣扎着起来,开门的时候,瞧见的却是锦儿紧握的双手,而自己在此时却无法握住她的手。
小时也发作过,可哪一次都不如这次来得厉害!
“你怎的起来了。”许织锦展颜,眼里噙满担忧。“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身体无事,眼下倒是想吃你拿手的小米粥。”胡世安对着许织锦,嘴角微微向上。
许织锦的心此刻才算真正放下来,领了命就急急往楼下跑。
却并没有注意到胡世安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切。
二楼上。
“想打她的主意,先问问我!”胡世安收起笑,冷眸对着女子。
“哟,学会护着你那个小妻子了?”茹佳甩了甩蓬松的头发,继而又担忧的问道,“我听说,你足足睡了三日!”
“那又如何?”
“胡世安!我们从来都不是敌对的关系!我想帮你!”
“帮我?”胡世安讽笑,“世间没有能医治这种病的药,即便有,也不过是止了一时之痛,我不想之后的生命里,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胡世安!即便止痛药有麻痹的副作用,可那也是微乎其微!你就宁愿受着生肉之痛?”
“莫非,你想?”茹佳睁大了眼睛,话未说完,胡世安便打断她的话。
“对!”胡世安点点头,转身,缓缓的回到房内。
女子也跟着进了房。
“云间坊恢复如初,是你在暗地里帮的忙吧!”茹佳走上去,扶住了胡世安。
摸到他湿漉的手心,“现在只我一人在场,你不必忍得如此辛苦!为难自己!”
胡世安闻言,顿了顿,遂放开了手心。
额间的汗也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多谢!”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茹佳将胡世安扶到床上后,缓缓道。
“锦儿的话,你别为难她!”
“哟,话说我可是从未知晓你是如此护短的人!”女子坐在床边,笑着,眼里却满是落寞,“从前也不曾睡过如此久,胡世安,你还是吃了我上次寻来的药吧!哪怕解一时之痛呢?”
“不必!”胡世安阖上了眸子,微微喘着气。“上次锦儿落入陷阱,又被人带入华如园之事都是你安排的?”
“是!”
“为何?”
“不为何!想瞧瞧这女子在你心中的分量!”茹佳的态度满是无所谓,环顾着四周并不瞧胡世安。
“茹佳,你不能动她!”胡世安歇了口气,又道,“她于我们,是一件武器!”
“什么?”茹佳吃惊的瞧着床上的人,似是未想过他会如此说。“可是你对她,难道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胡世安笑了一声,“成大事者,如何去顾这些儿女情长?你父亲教与我的,我可从未忘记!”继而低低的咳嗽起来。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巴巴地去华如园?”
“她不能有事,否则我们,功亏一篑!”胡世安盯着茹佳,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竟然蒙过所有人的眼睛!胡世安!就连从小一块长大的我,如今也看不透你!”女子缓缓起身,却一把被床上的人拉了过去。
“但是茹佳对我的情意,我可是瞧的一清二楚!”胡世安又翻了个身,将女子压在身下。
女子征了征,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半推半就间。
啪!
瓷片应声而落。
门口是端着碗的许织锦,脸上似乎还留着两道泪痕,双眸一片血红。
“你们!”许织锦连连往后退,碗掉落的瞬间,满满的粥倾在左手手腕上,一片通红却不得知。
胡世安瞧见了,眼眸紧缩,身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出去!”胡世安沉声,似是在不满许织锦坏了他的好事,并不看向她。
“胡世安!”忍了许久的泪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然全部溃堤。
“出去!”胡世安又道了一遍。
虽然想过这名女子与胡世安的关系,可从未听他提起过,更是不曾想过竟是这样一层关系!
那她算什么?为他们掩人耳目的工具?
那方才,在门外听见的什么“武器”,又是什么意思?
“我于你而言,只是被利用的关系?”许织锦哽咽着出声,这一年的时间,即便养条狗,也该有了感情!可胡世安这寥寥几句,就想抹掉这一年的时间?
“许织锦,你是聪慧的女子,我想着不必说破的。”胡世安道。
依旧俯着身子,从许织锦的角度,就像是要护着他怀里的女子一般!
任天塌地崩,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他亦要护着她!
原以为,自己才是他命里唯一的一心人。
果然,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