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女孩一头扑进那女人的怀里:“娘亲!”立刻哇哇痛哭起来。
“回来了,活着就好!”老妇颤颤巍巍,眼含泪光。
那蓬头垢面的女人将手中一个包裹递给妇人,伸手将女儿搂在怀中。
“娘的孩子,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母女两人揽在一起,哭成一团。
老妇人接过包裹,见到包裹异常沉重,里面竟是一些金银细软,还有包裹上绣着的一个赫然的“张”字,她也不多问,随将包裹放置在房中,转身又招呼围观的乡里:“来,来,今日我家大喜,请众乡亲一起喝杯喜酒,为雪娘压惊。”
雪娘看来就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太守府里死里逃生的家佣。
雪娘也擦干了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招呼一众乡亲往院子里走,一踏进门,就见到了呆立一边的黄乐。
她楞了一下,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娘亲,她也是从万荣郡府逃出来的,奶奶说救下她,看她是否认识你。”小姑娘见到母亲看到陌生人脚步有些迟疑,连忙向母亲解释。
“不,孩儿,快到娘亲这里来!”雪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慌忙喊着走向黄乐身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却并未觉察到母亲的异样,她欢快地走到黄乐的身边,抓起黄乐的衣襟:“我娘亲回来了,谢谢你带来的喜讯。”她天真无邪地笑着,一脸欢快。
“孩儿,听娘的话,快点过来!”雪娘似乎更是紧张了,她一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黄乐,脸上因紧张而扭曲起来。
这个样子把小姑娘吓坏了,她慌忙藏在黄乐的身后,探头出来:“娘,你怎么了?”
黄乐顿时明白了所有,这雪娘既然是在太守府做家拥,就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也知道了自己手刃太守和太守夫人的情景。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抚摸躲在身后的小姑娘,示意她快点出去,回到娘亲的身边。
黄乐一碰那小姑娘,雪娘反倒更是惊慌了,她颤声指着黄乐:“你,你不要动我的女儿啊!小心我跟你拼命啊!”
此时,老妇人已经把包裹放进了茅屋,手里拿着菜刀,想必是要宰杀自己门前的鸡鸭,一出茅屋的门,就见到了眼前这紧张的气氛,她不明所以,颤颤巍巍来到雪娘跟前,不解地问道:“雪娘,你这是为何啊?”
“她......她......她就是焚了万荣郡府的妖女!”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正围在雪娘身边的百姓一下子乱成一团。
那老妇人更是浑身颤抖起来。
雪娘一把抓起那老妇人手中的菜刀,指着面前的黄乐:“你快放我女儿,你快快放了我女儿!”
黄乐一阵悲楚。
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那个小女孩,示意她快点去自己的母亲那里,可是那小女孩一点也没有惧怕黄乐的样子,反而紧紧抱着黄乐的腿,应为她突然见母亲手中抓着明晃晃的菜刀,脸色狰狞,心底却恐惧起了自己的母亲。
雪娘见此情景,还以为是黄乐施了什么魔法,心底更加慌乱,她急促地将菜刀举在面前,狠狠攥住刀柄,似乎就要扑过来一样,威吓黄乐。
黄乐也不能解释,只能无助地望着周围的百姓,她知道,解释是无用的,没有人相信自己的无辜,唯一的办法就是快点离开此地。
想到此处,黄乐用手掰开紧紧抱着自己双腿的女孩,转身拿起自己的长剑,意欲离开。没想到那小女孩却紧紧抓住黄乐的衣衫,任凭对面的母亲呼喊,死都不放手。
那雪娘更加崩溃了,她手举菜刀,恶狠狠地冲到跟前,意欲撕扯紧紧攥住黄乐衣衫的女儿,那小姑娘见母亲手持明晃晃的菜刀冲到跟前,更加惶恐,她努力挣扎,想挣脱母亲的撕扯,怎知,就在黄乐一个转身避开雪娘的时候,雪娘手中的菜刀却一下子砍到了自己女儿的脖颈,一时之间,血流如注。
“娘亲,你为何要杀我!”小姑娘手捂住脖颈的刀痕,凄惶的问自己的母亲。
雪娘呆住了,她却不曾想到,自己一把防身的菜刀居然会误伤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望着女儿脖颈如源泉般喷涌的鲜血,雪娘犹如中了魔咒一般,呆立不动。
那老妇人眼睁睁看着雪娘手中的菜刀砍在孙女的脖颈上,她一声凄惨的惊呼“啊!”,随即一头栽倒在地上。
雪娘被这一声惊呼吓醒,她慌忙丢掉自己手中的菜刀,也不去救援,却站在一边嘶喊到:“女儿啊!娘亲的女儿啊,妖女杀人了!”
黄乐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被惊到不知所措。
就在刚才,自己也只是一转身,想要避开雪娘的撕扯,却不曾想留出一个空档,没想到砍向自己的那把菜刀却正正砍在了小姑娘的脖颈。
自己和小姑娘虽是刚刚相识,却谈话投机,况且那小姑娘还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黄乐一时怒从心起。
“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黄乐想都不想,手起剑落,雪娘的头颅即刻骨碌碌滚了出去,嘴里还在哀嚎着一句:“妖女杀人了。”
这下可真是惹下滔天的大祸。
那村里围观的人见黄乐斩了雪娘的人头,一下子群情激奋,百姓没有一哄而散,而是在凄惶的嘶喊声中越聚越多。
他们聚拢过来,手中皆是拿着刀、棍及平时做农活所用的工具,黑压压一大片,将黄乐围困在中间。
这一众百姓之所以有胆量围困住黄乐,是看到她一个弱小的女子,后背前胸皆是伤口,那伤口还在渗着血迹,身上被烈火炙烤得没有一丝完整的肌肤,身形站立不稳,一息尚喘,也是行将就木了。
黄乐仗剑,稳住身形,傲然面对周围这些虎视眈眈的人群:“今日放我离开,我绝对不伤及你等性命,如果......不然......”
“妖女,杀了人还想走!”村民中有人呼喊一声,立刻得到了一片响应。
“妖女拿命来,为雪娘母女抵命!”这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百姓的情绪就如被野火点燃的蒿草般,迅速蔓延开去。
“我再说一遍,此事与我无关,是那妇人自己作恶!你等闪开,我不想伤及无辜!”黄乐将剑柄攥在手中,剑尖慢慢抬起。
“噗!”一声,黄乐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脚步踉踉跄跄往前两步。
黄乐扭身望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壮年男丁趁黄乐不备,悄悄绕到黄乐的身后,一副鱼叉正正插在黄乐的后背。
黄乐忍住剧痛,急耍几个剑花,逼退身后那个虎视眈眈的男丁,忍住剧痛,拔出插在后背的鱼叉,她感觉的到,如果力道再加一分,那鱼叉就直穿自己的心脏了。
“你好歹毒!”黄乐愤恨地望着那男丁,眼睛要喷出火来。她生平最憎恨在背后使出阴毒诡诈之事。
那男丁眼见自己一击得手,黄乐痛到几乎站立不稳,他徘徊在黄乐的身边,伺机再次偷袭。
黄乐本不想伤害那男丁的性命,只是想快点逼退他好早点逃离此地,可是那男丁就像是一只闻到了血腥的鬣狗一般,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这个举动,反倒是让围观的人群看到了希望一般,他们越来越紧逼,将黄乐围困在正中间。
此时再全身而脱,已经不可能了,那围困的人群手中的棍棒已经指到了黄乐的面颊之上。
“罢了,你们也休要怪我!”眼见形势危急,黄乐的压抑也已经到了极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护住丹田,稳住身形,随后,手中长剑直指已经扑到面前的一个壮年。
黄乐剑锋劈开那壮年手中的砍刀,手腕一抖,直奔那壮年脖颈,一片血光,那人身首异处,“普通”一声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并未退缩,手中的刀、棍当做武器,劈头盖脸地砸向被围困在中间的黄乐。
黄乐唯有拼命反击,剑锋所到之处,血星四溅,斑斑血迹溅到身上,脸上,在这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就如上演了一场绚丽的烟花秀般。
当最后一个疯狂扑杀黄乐的村民躺倒在血泊之中时,黄乐再也支持不住自己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上的血迹斑斑,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眼前这帮敌人的。她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就如是站在地狱般的绝望,惊恐。
一阵凉风吹过,裹挟着溪水的清凉,黄乐稍微有了一些意识。
她用剑做拐杖,踏过身边的血泊,踉踉跄跄朝着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不长,黄乐却足足走半个时辰之多,面前是一条清清的溪水,溪水清澈见底,一群鱼儿在小溪底部的沙石上游曳着,见到黄乐过来,吓得“跐溜”一声钻入沙地,不见了踪影。
刚才这一场恶战,全凭着自己吸了一口气护住丹田,此刻危机散去,黄乐觉得心底疲惫异常、饥渴难耐。
她弯下腰,想捧一把溪水来喝,溪水映照出来的人影把她吓了一跳。她惊悚到即刻往身后看,身后,除了一片低矮的芦苇丛和飞过的几只水鸟,什么都没有。
黄乐不得已又重新低头看着溪水,是的,这一次,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水中清晰映照出来的人不是别人,那正正是她自己。
脸上,已经见不到半点皮肤的模样,一片焦糊将脸部全部覆盖,只是一双眼睛深陷在骷髅一样的脸庞上。
昔日唇红齿白美貌如花的黄乐,样貌尽毁。
“啊-----”黄乐一掌拍在溪水之中,惊吓到水中的鱼儿伴着河底的泥沙四溅而飞,小溪周边的飞鸟也惊惶地飞起了一片。
这喊声从黄乐的心底发出,那哀痛却无人知晓。
那农家小院里,只是听到那小姑娘说自己被烧焦了,却不曾想到原来是被烧成了如此模样。
黄乐一下子扑进小溪之中,在里面翻滚着,怕打着,无助又惶恐地呼喊起来。
这样子,如何能再回纯界去见自己的姐姐和其余的百兽,如果妈妈没有死,自己如何会有如此的遭遇。如果不是失心鬼魅祸乱人间,自己如何会有此灾难。
黄乐痛苦着,愤怒着,怨恨着,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如此丑陋的模样。
她一头扑到在溪水之中,静静的,静静的沉落。溪水慢慢地浸过了她的脸颊,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了绚丽的花纹,映照在她残缺的容颜上。
两行泪水慢慢滚落,与这冰凉的溪水融合在一起,在水中扩散。
此时,有一只红色的小金鱼游了过来,她游到黄乐静止不动的面颊前,似乎是感受了黄乐的哀伤,她一摆尾巴,扭头游了。
不大工夫,成群的金鱼顺着溪水游曳而至,她们将沉睡着的黄乐团团围住,用嘴轻柔地碰触着黄乐的身体,似乎是要唤醒执意沉睡的她。
那些金鱼轻柔地将黄乐脸上、身上那些被大火烧烂的肌肤一口口的轻轻扯落来,又摆动绚丽的尾巴,鼓起漩涡,冲洗那溃烂的伤口。
这细小的安抚让黄乐感受到了生存的温暖,她默默地看着这些美丽的精灵忙碌着,清洗、医治她的伤痕......
五日之后,在小溪的下游,一个不大的小镇上,镇西边的金饰铺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正在忙碌的工匠一抬头,差点被吓的丢掉手中的工具。
“不知客官需要那种首饰。”倒是掌柜的见过世面,没有惧怕来人恐怖的面容,慌忙出来迎接。
“我不要首饰,我要一副面具!”面目狰狞的客人正是毁掉容颜的黄乐。
“好好,本店的手艺乃是一绝,保证客官满意!”掌柜的说完,即刻令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过来,那工匠即刻度了黄乐的面颊:“三日以后来取吧!”
工匠自顾去忙了。
黄乐也不答话,径直出了店门。
三日后,当黄乐再次踏进这间铺面,一副金光闪闪的黄金面具摆在黄乐的面前。
黄乐轻轻拿起,戴在脸上,遮住那满是疤痕的面容。
此时,那跑堂的却惶恐不敢上前和黄乐打招呼。似乎是在这几日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你快点拿走吧,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讲起。”
“你认得我?”黄乐沉声问道。
“你是妖.....不,你是仙女!”那跑堂的颤声说道。
“好吧,既然你认识我,就别怪我了。”黄乐嘴角微微上扬,心头一横,手中长剑直奔跑堂的心窝。
那跑堂的哼都没哼一声,手指黄乐,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屋内的其他工匠大惊失色,意欲高声呼救,黄乐一狠心,一步跃到跟前,手中长剑连挥带刺,那几个工匠都丧命在黄乐的剑下。
黄乐把剑在那跑堂的身上抹干净,恨恨地说道:“你要记住,我最恨人叫我妖女!”
黄乐整理了一下脸上的黄金面具,将剑插入鞘内,慢慢踱出金饰铺,从此之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奇怪的人,她整日都是一身黑色的装束,脸上戴着黄金面具,无人知道她的过往、也不知道她要去何处;她做事全凭着自己的喜乐,那金面人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也救人无数,任谁都不想碰到这传说中的人。
黄礼出了纯界,一路急急忙忙赶到万荣郡府,灵猴却不放心黄礼一人前去人间,紧紧跟随在身后。
顺着通往万荣郡府的官道,离城门还有十里开外,黄礼就被眼前的状况惊的目瞪口呆了,灵猴也紧紧抓住黄礼的衣衫,吓到浑身发颤。
那熊熊火焰足有几十丈高,把半边天都烧的通红。昔日极尽繁华的万荣郡府,全部被包围在熊熊的烈焰当中。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寸步都不能向前。
“妹妹,乐儿!”眼前的情景不由令黄礼心头一紧,这滚滚浓烟和烈焰当中,哪还有半点人气。
“王上千万不要忧伤,或许她已经返回纯界了。”灵猴轻言安慰惊惶的黄礼。
黄礼仔细回想一路的情形,并没有错过的迹象,“难道......?”黄礼不敢在回想下去。
自上次和妹妹失散,到昨日才得以重逢,却不想是那么险恶的环境。她又悔又恨,相逢不易,为何还要答应妹妹独自回到万荣郡?如果真的是遭遇了不测?
想到这里,黄礼的眼角湿润了,自己乃是家中长女,照顾妹妹理所当然,如果妹妹真是遭遇了不测,可如何对得住泉下的父亲和母亲!
这是,从熊熊火光中,隐约见到一些身影朝着他们身处的方向蹒跚走来,黄礼也顾不得炽热的热浪,急忙迎面赶上去,却不是妹妹黄乐,而是两三个从火海死里逃生的百姓。
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被火点燃,身上肌肤也被烧的皮开肉绽,相互搀扶在一起,连滚带爬逃出那人间炼狱。
三人正惶恐之间,见到黄礼迎面走来,真像是遇到了神仙一样,一把拽住黄礼的衣衫:“仙女救命,仙女救命!”说完,一下子摊到在地上,不省人事。
看来是勉强提着一口气,从如地狱般的万荣郡府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