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中，上官灏暂时在广内殿中处理政事。
乔嫣然随侍在侧，此时正两眼放空，有一搭没一搭的帮着上官灏磨墨。
“河内雪灾，百姓房屋坍塌，灼华，你觉得该如何做？”上官灏看着奏折，并不曾留意到乔嫣然的表情。
“下雪了……那就扫雪呗。”乔嫣然显然已经神游太虚，这样随意的话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了口。
“啊？”上官灏诧异的抬头看着她，就看见那张倾城颜色的小脸满是憔悴，眼中有些血丝，眼下更是乌青一片。
上官灏合上奏折看着她，“昨晚没睡好？”
“没有……昨晚没睡。”乔嫣然这神不在，回答起问题来倒是格外老实。
上官灏皱起了眉头，起身拽住她的手腕，“灼华，你到底怎么了？”
乔嫣然猛地被拽回了神，一脸茫然的看着上官灏，“殿下，怎么了？”
上官灏无奈的重复，“是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啊。”乔嫣然仍旧是一脸茫然。
上官灏看着她，“你从刚刚就一直魂不守舍，到底是怎么了？”
乔嫣然垂下眼眸，想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如果……我师父不想娶我了，我是说如果，这算不算违抗圣旨？”
上官灏瞪圆了眼睛：“皇叔不想娶你了？”
乔嫣然皱眉，“我都说是如果了！”
上官灏想了想，看着她惊骇道，“莫不是你不打算嫁给皇叔了？”
乔嫣然抿着唇想了想，对着上官灏点了头。
“为什么？”上官灏不依不饶的问。
乔嫣然急了，“殿下，能不问吗？”
这话说得可不仅仅是不客气了，说是以下犯上都不为过。
不过上官灏倒是没有苛责她，这姑娘摆明了不大对劲，他还不至于为了这么丁点儿的小事去苛责她。
“好，我不问。你们当初赐婚的圣旨，是我父皇颁下的，如今乱世当头，没有人会去细细追究这一道无足轻重的赐婚旨意，而且就算是太平盛世，赐婚也不是没有收回的先例。”上官灏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继续说道，“所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乔嫣然想了想，终是摇头，“现下的情形，还是算了吧，等您登基，再赐我一道圣旨便足矣了。”
上官灏点了点头，“时日还长，你好好想一想，不急于一时。”
乔嫣然苦笑。
想？
她有想一想、考虑一下的权利吗？
乔嫣然看着上官灏，低着头说，“殿下，我今日可否告个假？”
上官灏点头，“你不说我也要让你赶紧回去了，这幅模样还来做什么？以后再有身子不适的时候，打发个人过来说一声也就罢了，何必勉强自己？”
乔嫣然看了一眼沙漏，对上官灏道，“殿下，我还想借一匹马。”
上官灏拧起眉头，“这幅样子骑什么马？外头还阴着呢……”
“殿下，您若是不借给我，我还得回家去取。”乔嫣然看着他，眼神格外坚定。
上官灏抿着薄唇，终是点了头，“罢了罢了，随你。”
“多谢殿下。”乔嫣然朝他认真的福了一礼，然后离开了。
上官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下竟然有些喜悦。
虽不知她是要去做什么。
但是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乔嫣然走下未央宫前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阶梯，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后边马不停蹄的往南城门的方向赶去。
师父昨日说他今日要走。
现下已是巳时二刻，不知自己还能否见到他最后一面。
现在的乔嫣然，思考的完全不是自己见到钟离之后能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说，师父你不必担心圣旨了，我说是我不想嫁，新君不会怪罪于你？
呵，钟离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就定是没把那一张圣旨当回事的。
说，师父你不要走了吧，我离不开你？
呵，这绝对不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啊！
天空开始洋洋洒洒的飘落下点点雪花，天边乌云蔽日，大有酝酿着一场大雪的架势。
乔嫣然打马在这些细碎的雪花中狂奔。
冷风割在她的脸上，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刃。
远远地，她似乎看见了钟离的那一辆外观朴实无华的軿车。
近了……近了……
乔嫣然拦在了軿车前。
索性，赶车的是莫弗，他反应极快的勒紧了拉軿车的马身上套着的缰绳，軿车堪堪停下，不至于撞翻了乔嫣然。
“师父。”
她翻身下马，仰着头盯着軿车的车帘。
车帘缓缓被掀开，钟离出现在帘后，他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钟离慢慢的探出了半个身子，面色无波无澜，极为平静的看着乔嫣然，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何事？”
乔嫣然扁了扁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情绪，不舍也好，烦躁也罢，但是她却什么都看不到。
钟离的眼中仿佛也下起了茫茫白雪，让人看不穿、望不透。
“师父，你真的……要走吗？”乔嫣然看着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以为的那绝不会说出口的话，“你真的，不娶我了吗？”
钟离看着她，淡然开口，“你应有个足以配得上你的夫君，”钟离顿了顿，吸了口凉凉的空气，一字一句的继续说道，“但是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是我。”
乔嫣然的唇抿得很紧很紧，缓缓地地下了那从未低下过的头，“如果，我求你呢？”
她挪蹭着蹭到钟离身前，伸出小手拉住他露在车外的广袖，用让人陌生的卑微的恳求语气说，“师父，嫣儿求你了。”
钟离不再言语。
“师父，嫣儿求求你好不好？你不喜欢长安，我随你一起走……去六安去武陵去巴蜀……去哪儿都好……嫣儿……不想离开你……哪怕、哪怕你真的不会娶我……也带着我不行吗……我还是你的徒弟、只是你的徒弟……不可以吗？”乔嫣然的头垂得几滴，几乎要低到了尘埃中。
良久。
钟离无声轻叹，终是轻轻拂开了她的手，不曾一言，回到了车里，只轻叩了一下车壁，莫弗立刻挥动马鞭，绕过乔嫣然，绕过了她的马，毫不犹豫的，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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