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太平 第8章 下玉秀萧
作者:尚荣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掖庭素来是关押宫中犯错妃嫔及宫人的地方,要不然就是罪人家属,总之,这里的女人从来都是皇宫之中最卑贱的存在。

  令月本来只是听说掖庭的里种植的葡萄十分好吃,想要偷偷去摘一些来吃。哪知刚溜到掖庭葡萄架子的外面,竟然听见了父皇的声音,吓得令月立刻拉着薛绍躲在葡萄架子下面。

  掖庭之中放着的这张石桌石凳,显然并不是掖庭之中本来应该有的规制,虽然石头上面只雕刻了很简单的一些花纹,但是这样的石料并不是随便的宫人就可以用的,更别提掖庭之中都是获罪之人。石桌之上放着几样水果,除了葡萄是掖庭之中可能出现的,其余水果的品质都与宗亲吃的并无二致。三个凳子上都垫着锦垫,锦垫所用的料子,虽然并非名贵到一匹不下百金之物,但在着满眼都只有粗布的掖庭,显然是很特别的。

  在李治的对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的也与掖庭之中大部分的宫女不一样,而且既然能坐在李治对面,显然是地位不凡的,可她们又的的确确身居掖庭,衣服的样式也同宫中的普通女官没有什么区别。看她们的脸,总觉得很面善,很熟悉,可令月就是想不到她们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问薛绍,他也说熟悉,但是就是想不到。

  李治亲手把一个橘子剥开,把橘子的瓣一个一个的喂到那两个女子的口中。令月看到这里,不由得有点儿小生气,父皇居然瞒着母后在这里跟两个陌生的女子私会,太对不起母后了,转身就要跑去告诉武后,薛绍赶紧拉住她:“等等,先看看情况,搞清楚这两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再决定不迟。”令月只好继续跟薛绍一起在外面偷看。

  李治叹息了一声:“下玉,秀萧,你们这些年一直呆在掖庭,真的是太委屈你们了。虽然朕偷偷的照顾你们,可是朕看你们手上的茧子还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年方二十罢了,头上竟然已经长出了白发,这叫我如何忍心。”

  那两个女子之中身穿浅绿色纱裙的女子开口向李治说话,但是声音太小,令月只能听到个大概:“……您不必愧疚,我们从来没有责怪过您,您这些年来对我们百般照顾,我们虽然过得不如……,但是比起这里其他的犯了错的宫女和罪人家属,我们已然幸福许多,况且我们是……,本来就是罪人之女,您还对我们如此照顾,我们已经很开心了,而且比起那些在边关征战的人的……,我们毕竟还能时常见到您,这一切已经是莫大的幸福……我们不敢奢望太多。”听完这些,令月更是无法平静,偏偏就是听不清他们对自己父皇的称呼,也听不见她们自己的自称,简直要着急死她了,恨不得冲过去当面质问父皇,只是被薛绍死死拦着,不得动弹。

  李治伸出手摸了摸坐着离他近的女子的脸道:“你们能够这么想,父皇很是欣慰,只是……”听见父皇二字,令月立刻就呆住了。

  那两个女子,父皇竟然对她们自称父皇,可母后之前听说只有一个早夭的安定姐姐,这两个人的年龄也显然是要比弘哥哥要大的,那么她们到底会是谁呢?令月满心疑惑不能被解答,不过薛绍听到此节也是一脸疑惑,那两个女子若真的是大唐公主,那又为何一直不为人所知,可若不是,又怎么会得李治自称父皇。若说是私生女吧,那李治肯定不敢藏在掖庭,前有王皇后是名门闺秀,必然装作大度,后有武后乃御夫高手,定不能容,而且既然比弘大的话,说明他们在弘出生之前就已经出生,那么那个时候,武后要么在感业寺,要么是在宫中当普通宫嫔,并未在后宫掌权,没有可能抹杀两个公主的出生。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就是这两个女子就是从前的妃嫔所生,但那个妃嫔得罪了武后,武后掌权之后就把她们打发到了掖庭,世上再无人知晓。可李治知道也怜惜两个女儿的存在,时时照拂,而且瞒了所有人。

  等他们俩都换过来准备干脆出去问问的时候,那三个人早就不见了,可是令月跑出去问掖庭的主管还有其他宫人,他们跪了一地,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瑟瑟发抖。令月本来想直接去问父皇,可薛绍拦着她道:“你若是去问你父皇,万一叫你母后知道了怎么办?你父皇显然是想要保护你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的,你这么一捅出来,你又怎么知道你母后的态度,万一害了她们怎么办!”令月停下脚步,看着薛绍,薛绍继续说:“依我看,太子殿下一定对此事有所了解,咱们还是先去问问太子殿下再说吧!”令月觉得这的确是不错的选择,便同薛绍一起去了东宫。

  东宫之中静悄悄的,太子的身体虽然好了许多,但空气中仍然充斥着浓浓的药味儿,又哭又涩,殿中各处的桌子上都放着新鲜的瓜果以及腌渍过得果脯,以便太子服药过后能随便吃点儿过口,殿里的帷帐一直还保持着厚重的冬天的款式,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内室临窗的躺椅上,斑虎皮制成的垫子,太子弘此刻就躺在那里,捧着一本礼记,仿佛很闲适的样子,身上还盖了一个小小的锦被,弘已经几乎是瘦成了皮包骨,脸色虽然被药熏得潮红,但仍然掩盖不住他脸色苍白的本质,头发就那么散着,干枯而没有光泽。

  令月小跑着进屋,看见弘又放慢了脚步,母后叮嘱过她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跟弘哥哥胡闹了。她走到弘的方便,轻轻用手把弘的书压下:“弘哥哥,我和薛绍来看你来了!”薛绍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弘抬手示意薛绍起来,转头看着令月:“月妹妹,你这每天到处疯,今天怎么跑到弘哥哥这儿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求我!说吧!”弘把书撇在一旁的小几上,伸出干枯的手去摸令月的头。令月转头对伺候着的宫人内侍们命令道:“本公主跟太子殿下有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东宫内侍总管见弘闭了一下眼睛微微点头,便挥挥拂尘带着屋里其他人都出去了。

  令月见殿门关上,确定不会有人听见,才对弘开口说道:“弘哥哥,我真的是父皇唯一活着的公主么?我上面,除了思姐姐,就没有姐姐了么?”弘疑惑的看着令月:“怎么了,难道谁欺负你这个宫里最大的宝贝儿了?”令月见弘一脸你又撒娇的表情,严肃了下,继续说道:“不是的,弘哥哥,我今天瞧见父皇在掖庭里与两个年轻女子见面,他们俩看上去比你大了几岁,而且父皇还对他们自称为父皇,所以,他们会不会是父皇以前偷偷生的姐姐,但是没有叫母后知道?”弘听了她说的话,顿时感到震惊,而且有一丝怀疑,于是看向薛绍,薛绍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那二位应当是陛下从前的妃嫔所生的公主,但因为母亲获罪受到牵连而被囚于掖庭。不过既然得到了陛下的照拂,显然她们的母亲从前的地位只怕不低,而这两位公主从前应该也颇受宠爱。”

  弘听到这番话,心中已经了解了大概,不过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也不敢妄下定论:“令月,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心中有数了,等我再调查一番,确定了就告诉你结果,我也会妥善处理,要是她们两个真的是咱们的姐姐,我一定想个万全的法子处理此事。”令月也是少见哥哥对自己这么严肃:“我知道了,弘哥哥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目前我与薛绍定会守口如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弘哥哥你一定要尽快解决此事,既然已经被我看到了,难免母后不会了解我的行踪,万一被母后知晓就麻烦了。”弘向她点点头,让她出去的时候单独把东宫内侍总管叫进来。

  令月出去以后,内侍总管进来,弘把刚才令月的话告诉他,吩咐他暗中将此事查清楚,切不可打草惊蛇。内侍领命出去,叫门外的人进来侍候太子,趁人不备换了套普通小内侍的衣服往掖庭方向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内侍就调查好一切,从掖庭回来了,但是并没有立即向太子禀报,弘也并没有问,俩人都很平静。直到晚间就寝时,太子服了药,更了衣,等其他宫人内侍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俩人时,内侍总管才向弘禀告:“殿下,那两个女子确实就是义阳公主李下玉和宣城公主李秀萧,当初萧淑妃被废囚禁之时,二位公主本来是与郇王李素节囚禁一处的,后来郇王李素节被贬任申州刺史后,二位公主便只能留在宫中。陛下对皇后娘娘谎称二人病故,实则将她们安置于掖庭,以保她们平安。”

  弘听到父皇欺骗母后的时候心中不免一沉:“这么说来,母后其实容不下两位公主了?”

  内侍继续说道:“那倒不是,安定思公主的事情,太子殿下想必是知道的,皇后娘娘虽然一心防备着萧淑妃还有郇王,但是对两位公主还是真心想要疼爱的,不过怕二位公主因为萧淑妃之事怨怼她,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来。奴才问过娘娘的侍女,当初陛下说二位公主死了的时候,娘娘背地里哭过好多回呢!况且,郇王的性格还可以说与萧淑妃有些相像,二位公主则是善解人意,颇有先帝长乐公主的风范呢!”

  弘心中略略安心了些:“此事当真?”内侍坚定地说:“千真万确!”弘立即吩咐内侍取来笔墨,披上斗篷,写了一封奏折,吩咐人明日一早上呈给武后。

  第二天,武后看见儿子的奏折时,几乎是惊呆了。她虽然很讨厌萧淑妃,但是对这两个庶女还是颇为喜欢的,只不过一开始她最高不过是昭仪,根本没有地位,后来有了地位,又怕两个孩子心中怨怼。当初以为俩公主已经死了,几乎是伤心欲绝,如今得知她们俩还活着,几乎是欣喜若狂。而且,弘儿还了解了两位公主对自己毫无怨怼,这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安慰。

  李治接到武后的传话说蓬莱殿夜宴时,来回想了好几遍,再也想不到是怎么回事,非年非节的,突然要开夜宴,不知道想要干嘛。除了太子身体不好表示不去之外,其余参与此次夜宴的三位皇子以及令月,也都是一头雾水。而且武后此次还请了许多京中尚未娶亲的年轻公子,更是叫人疑惑。

  等到夜宴开始,殿中首先来了一群舞女翩翩起舞,舞到兴头之处,中间出现了两个戴面具的舞女,穿着较其他人华丽了许多。一曲舞必,其他舞女都退下了,只留了两个戴面具的女子。她们缓缓向前,摘下面具跪下,向李治武后二人行大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李治从见到她俩摘掉面具的那一刻就已经吓得脸色刷白,见二人行礼,连平身都不敢说。武后亲切的笑着叫她俩起来入座。见李治一脸的受惊吓过度的表情,大声对下面说道:“庶人萧氏当年所生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二人一直以来居于掖庭,年逾二十仍未出嫁,此事乃是本宫疏忽,耽误了二位公主的青春。今天在此夜宴,又邀请了诸多未婚的年轻子弟,就是要为二位公主选出称心的驸马,好叫她们能够过上相夫教子的正常女子生活。也好弥补这些年来,本宫对二位公主的愧疚。”转头又对两个公主说道:“下玉,秀萧,本宫这些年来亏欠你们太多,这次驸马的人选就由你们自己亲自挑选吧!也算是本宫能为你们做的一点儿事儿了。”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一起起身跪在了武后面前,义阳公主开口道:“请母后赎罪,儿臣早就喜欢上父皇身边的侍卫,原本我们以为会在掖庭终老,从未想过,但是既然母后开口,我们就大胆求母后赐婚。”

  武后一听他俩要嫁给侍卫,顿时就有些着急:“这怎么能行,你们好歹也是金枝玉叶,怎么也得选个门当户对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嫁给侍卫!”

  义阳公主继续说道:“我们在掖庭之中已经习惯了平平淡淡的生活,即便是公主,我们想要的也并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儿臣知道母后的好心,也不忍违逆母后,只是儿臣确实觉得这样的生活是自己以后最想要的,所以,求母后能成全儿臣。”

  武后见二人如此坚定,只好同意,第二天便下旨赐婚:“翊军权毅,加蕲州蕲川府左果毅,拜驸马都尉,尚皇长女义阳公主李下玉。翊军王勖,加颍州刺史,拜驸马都尉,尚宣城公主李秀萧。”武后将二人都外放,希望她俩离宫廷远些,自然也就能够离政治的纷乱远些。

  公元671年,二位公主出嫁。673年,弘身体稍好,娶宰相裴居道之女裴氏为太子妃。674年,雍王贤娶房仁裕之孙、房先忠之女方式为妃。675年英王显娶常乐大长公主之女赵氏为妃,然赵氏不为武后所喜,且多次仗身份而违逆武后,被武后囚禁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