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光明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屋子,天刚蒙蒙亮,
不过在如此静谧的清晨里,有些人,才刚刚睡,而有些人,仍未眠。屋子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酒味儿,汗味儿,血腥味儿,甚至还夹杂着脂粉味儿。这是贤的房间,大概是厌烦了榻,这里放着的是如今还很少见的高脚床。通常,有资格跟贤呆在一个房间的只有王妃,或者,偶尔被召幸的庶妃。不过,这一夜,呆在房间里的虽然是两个人,但是却是两个男人。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包括贤,对于那个内侍来说,昨夜的一切,像是梦,很真实很真实的梦,他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子心中,居然藏着那样不为人知的情愫,也许,他,一个内侍,真的很像那个子安吧!
内侍就那么胡乱的披着一件衣服蜷缩在床前,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从前,他以为,一个内侍,获得恩宠,不过是赏赏东西,或者获得慰藉,也不过是侍女里找一个红颜知己或者对食。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与人能够有肌肤之亲,尤其是跟一个男人。
太阳渐渐升起,窗户里透进越来越多的光线,房间里越来越亮,甚至,有点儿刺眼。贤仍然还死死的睡着,外面的院子里,下人们来回忙碌的声音也渐渐传来,新的一天到来了,又要开始一成不变伺候主子的生活了。
不一会儿,王妃房氏领着下人推门走了进来,房氏的精神并不是太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由于贤的醉酒,担心丈夫的她并没有睡好。身后的丫头,一个捧着刚刚煮好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另一个捧着装好了洗脸水的脸盆。后面的丫头,捧着贤的朝服,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早就拿去洗了,这是一套干净的。作为王妃,她深知贤的习惯,水温,起床的时间,在她的□□下,每一天,侍女们都有条不紊的准备好一切,不管前一天晚上留在贤身边的到底是谁,也不管房妃会不会亲自过来。
推门的那一刻,房妃嗅到了胭脂的味道,于是立刻转身准备离开,挥手让宫人们进去伺候贤和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的庶妃。但是,打头的两个侍女尖叫了出来,放着醒酒汤的碗从盘子上落到地上,精致的瓷器就这样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在地面上开出一朵绚丽的花,另一个侍女手中的铜盆,洗脸水也撒了大半在地上,水顺着地砖的缝隙在房间里扩散。两个侍女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请罪的话语都已经说不出口。房氏转头看向贤的床,在床前,她看到了昨晚她交代好好照顾贤的内侍。
房妃看到这一幕,一下子也惊呆了,但是迅速的又反应过来,对着外面的侍女吩咐:“殿下还在睡,你们先下去吧,衣服给我,你们俩去重新准备醒酒汤和洗脸水,这次的错不罚你们了,一只耗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待会儿你们过来自己收拾了。”然后又低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两个跪下的侍女道:“记住,你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不要让我听见什么闲言碎语。待会儿顺便拿一套内侍的衣服来。”然后又抬起头:“好了,你们都先下去吧!”房氏接过侍女手中的朝服,所有侍女都退了下去。房氏走进房间,关上门,把衣服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房氏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上,轻轻抚摸着贤还有胭脂残留的脸。她一直都知道贤对她并没有感情,他们俩之间有的只不过是政治上的结合,她知道,她会在王妃的位子上,偶尔生个孩子,继承王爵就好,然后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或者,等她没有政治价值的那一天,被某一个贤喜欢的女子所取代。但是她没有想过,贤不喜欢她,居然也不喜欢任何一个女子。贤,一个堂堂皇子,他,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两个侍女拿着东西回来了,放好了之后又出去了。房妃亲自把衣服递给内侍:“你去屏风后面换号衣服再出来吧!府里人多,先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一会儿内侍换号衣服出来,跪在一旁。
房妃拿起一旁的醒酒汤,轻轻叫醒了贤:“殿下,快要早朝了,起来吧!不然回头误了早朝就不好了!”贤醒来看见房妃在一旁,一贯的温婉贤淑的样子,空洞的眼神里透着点点心伤。再看一旁的地上跪着的内侍,心中一下子就冒出啦无限的凄凉。然后,突然地,毫无征兆的发火打翻了醒酒汤,碗砸在地上的声音像一把刀一样砸在了房间里所有人的心上。
令月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了一旁。她本来是记挂着贤喝多了酒,一大早赶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她的地方,但是却听见碗被人砸碎的声音,推门看见一个内侍跪在地上,看见那个内侍有几分肖似一个人的容颜,在看房间里诡异的气氛,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昨夜,大概是发生了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吧!
过了半晌,还是房妃先开了口,身为大家闺秀,她从确定要嫁给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眼下这个情况,虽然她从来没有想过,但是她身为王妃的反应力还是很快的帮她做出了决定。深吸一口气:“殿下,洗漱更衣,早膳在外面厅里,吃点儿,去上朝吧!”
李治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了点点血丝,慢慢的松开牙齿,起身穿好中衣,洗脸,再穿好外衣。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贤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原本,只要随便打发了就好,但是,看着他的容颜,看看他脸上以及铜盆里残留的胭脂,又脑补了昨夜醉酒后可能发生的画面,终究还是不忍心。“你叫什么名字?”贤面无表情开口问道。“赵道生。”地上的内侍也面无表情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道。“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不必回到显身边去了。”转头对令月道:“月妹妹,既然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回头你去替我告诉显一声吧!”说完就大步走出了房间。
房妃再贤走出去之后,立刻就瘫软了下来,令月赶紧扶住她到床边坐着。然后令月就打发了赵道生出去,关上门,坐下来,拉着房妃的手。
房妃见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感情,哭了出来:“公主,为什么,殿下不喜欢我,我没有什么好怨的,毕竟,我与他,从里都只是政治婚姻最为重要,只要政治上有互相依靠或者说利用的余地就好。可为什么,殿下喜欢的竟然只是个男人,甚至,他宁愿抱着一个内侍。我为他付出了所有,我原以为,就算他一辈子也没有一丁点儿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么相敬如宾就好了。可是,真相竟然真的是这样。从前我看见殿下书房里的书信时,我以为那不过好友之间亲密的交流,即便有人曾经告诉我殿下喜欢一个叫王勃的男子,我也从来都安慰自己那不是真的。虽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我一直都知道殿下的书房里满是王勃的画像,虽然我无数次梦里醒来都能听见殿下呼唤着子安的名字,可是当我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房妃一下子扑进令月的怀里,尽管一个大人扑进十岁孩子的怀里,这样的造型多少有点儿奇怪。令月把房妃轻轻搂着:“皇嫂,贤哥哥他一直以来就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这是你我甚至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明白,如果在普通人家,还可以和离,但是既然嫁入帝王家,很多事,就不是我们所能够掌控的了。所以,皇室里,嫂嫂要学会做一个没有心的人。只要一世平安,其余的,还能奢求什么呢!高贵如我,大唐最最尊贵的公主,我亦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谁能想到年仅十岁,平日里顽皮撒娇的太平公主,其实内心里,成熟得就如饱经风雨的中年人。可是,这一切又能有什么办法!”
房妃哭着摇头:“平安,平安,嫁给殿下,殿下就是我的平安。从前,我安慰自己,殿下政务忙,他只是不好女色。可这样的真相,又怎么平安,我又如何能够在未来不知尽头的岁月里继续装着相敬如宾的春秋大梦!”
令月叹了口气,想到弘哥哥的裴妃心心念念的孩子,于是开口柔声对房妃说道:“别忘了你还有孩子,虽然,你不能够获得贤哥哥的心,可是这府里的女人谁又能?你会顶着王妃的尊位直到终老,而你的孩子,他们才是你这一生最大的依靠。一个女人,可以没有夫君的恩宠,但她有孩子就够了。先前父皇的废后王氏,终其一生,也不过一个养子,相比之下,萧淑妃的恩宠虽然也并非真心,但她有素节哥哥,有下玉和秀萧两位姐姐,想必她到死也是幸福着的。太子妃纵然能得到弘哥哥的怜惜,可我们谁都知道,弘哥哥一旦离去,她只能孤独终老。”
房氏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有了一点儿光,苦笑着说道:“是啊,虽然儿子并不是我生的,但是长信,她是我生的,我还有她!你说的对,我会好好的,即便贤这一生心里都只有王勃,我也认了,也只能认了,毕竟,我还有长信,还有养子。”
然后,令月还有房氏,就一直保持着这个造型,早膳没有吃,午膳也没有吃,直到贤上朝回来,她俩也还是那个样子。贤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有人向他禀告了此事,朝服都没换,就往这边赶来。
床边,令月和房氏并排坐着,看到贤进来,房氏没有动,令月抬头看着贤,贤走过来,从令月的怀中接过房氏,轻声安慰:“此生,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我的心里,除了子安,再也放不下任何人。你与我的结局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悲剧,于你而言最重要的男人的心,我给不了你,但是,尊荣,地位,其余的我都可以给你。我知道,这样说对于你来说很残忍,毕竟你并不是爱慕这些东西的肤浅的女人。可除了这些,我给不了你其他的任何东西,子安走了,我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走了。如果哪天你还想要孩子,我想我可以满足你,这也许,也算是对你的慰藉了吧!其实我很想说点儿好话来骗你,可是既然做不到,我又何必骗你!”
房氏不免苦笑:“殿下,我明白您的心,既然已经嫁给了您,悲剧也罢喜剧也好,这一生我都会这么走下去。您没有必要对我愧疚,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吧,我,只要看着就好,能留在这里,能陪着孩子,就够了。”
贤叹了口气,紧紧的仅仅的带着怜惜抱着房氏,令月默默的出去了。才这样的年纪,就注定已经失去了一生的欢愉,贤也罢,他的房妃也罢,这一切都源于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地位,既然上天让他们出生高贵,自然也会夺走他们一生的自由作为交换。平民百姓所羡慕的皇家气派,荣华富贵,只有真正享受到的人才知道这其中的悲哀与苦涩。而平民百姓所拥有的男耕女织,大约也只有每日劳作的人,才能够体会到它的艰辛。世上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总有不适合的人投生在不适合的地方,比如贤,比如房妃,比如显,比如赵妃。令月不知道自己到底未来会成为什么样子,她也不知道,出生帝王家对于她来说究竟是合适还是不合适,这一切,也许只有当她再长大一些,当她一步步深深陷入政治的漩涡的时候,她才能知道答案,又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答案。
就这样,那个叫赵道生的内侍留在了贤的身边,成为了王勃的替代品,成为了一个娈童。
“听说,我府上的内侍居然成了你的娈童,你真把他当成子安啦!”显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笑着对贤说道。自从二人那次都喝醉了之后,他们俩就经常一起喝酒,这旁边,自然是少不了令月,偶尔,还会有旦和薛绍的参与。
“子安走了,找个安慰吧!”贤面无表情的说完也喝了一杯酒。现在他们一起喝酒,完全就是找乐子,小口细酌,从未喝醉过,打发无聊的时光罢了。
令月拿起酒坛子给他俩倒好酒,调皮的说:“贤哥哥去找道生也好,正好我就可以把漂亮的房妃纳入我的后宫,以后我呀,多收点女的。”
贤和显都忍不住大笑,面对这样的妹妹,真的是打死她的心都有,偏偏还舍不得。如今,父皇母后去洛阳了,太子监国,兄妹几人难得的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除了必要的政务外,没有人约束,简直过得无比舒心。即便是不喝酒,也愿意一起来太液池边坐坐,笑笑闹闹,暂且忘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一个内侍突然闯过来:“三位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的病不好了!御医说,就在这几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