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太平 第11章 弘之羽化
作者:尚荣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贤,显还有令月赶到东宫的时候,旦和薛绍也已经到了。夕阳透过厚厚的帷帐从窗户照进房间,光线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飞舞盘旋在空中,杂乱无章。满屋子里都是浓重的药味儿,还有深重刺鼻的血腥味儿。屋子里所有人都表情凝重,时不时还传来低低地啜泣声,压抑而且断断续续。

  弘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的吓人,完全没有一丝生的气息,放在被子外面的紧紧的拉着太子妃的手,一如他的脸一样没有一点儿生气,枯槁的指节一根一根,触目惊心。弘不断的咳嗽,每一次,都撕心裂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声音越来越小,每一次都会有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裴氏强忍着泪水,拿帕子擦去弘嘴边的血,每擦一次,就从宫女手工换过一块干净的。跪在榻前的裴氏,眼睛肿的像一个核桃那么大,眼睛里面也是布满了血丝。相比于裴氏的悲伤,弘的脸上挂着的无疑是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

  贤进来先问了一旁的内侍是否派人通知了远在洛阳的二圣,然后才上前跪在弘的榻前,然后显、旦、令月,薛绍还有所有的屋子里的宫人内侍都跪了下来。贤犹豫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这样的场景究竟要说出点儿什么来,毕竟,一开始,他的心里一直以为要先送别父皇母后的,而且,父皇母后的身体健壮,他连送走他们的准备都没有,更不用提先送走自己的兄长了。显还是一贯的一言不发,尽管他心里其实也很想说点儿什么,此刻,也只能用一脸的悲伤来表达了。旦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此刻,他们不能哭,还没有到他们哭的时候,毕竟太子还活着,他们必须坚强,太子都如此淡定,他们没有理由哭。令月年纪小,并没有管这些所谓的礼仪,她只知道,眼前是她的弘哥哥,是疼爱她的弘哥哥,而弘哥哥此时已经病得很重,随时都可能离开她。但是看见屋子里的人都强忍着,她也只好尽量压低声音,眼珠子却像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掉下来。

  令月膝行到榻前,裴氏放开弘的手交到令月的手上。令月抓着弘的手,贴近自己的脸,感觉着弘最后残留在掌心的温度,那些温度从棱角分明的手上传来,明明是温的,寒意却仿佛积攒了二十多个年头。令月看着弘还残留血迹的嘴角:“弘哥哥,你怎么了,你明明答应过我等太液池的荷花都开了,咱们兄妹五个就一起在太液池边饮酒赏花,你要帮我找出太液池里每一年最美的荷花,弘哥哥,你都忘了吗?”说着说着,就渐渐泣不成声。

  弘抽出自己被令月握住的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令月的脸,然后手就啪的一下掉落在榻上:“我没忘,弘哥哥再怎么都不会忘记答应月儿的事情的,可是月儿,弘哥哥累了,真的好累,弘哥哥怕是已经走不动了,今年的荷花,你自己去赏吧,回来以后,再告诉我,好不好!”

  弘又微微转头,更多的是眼珠子或者说视线转向旦:“旦,弘哥哥看不到你长大成才独当一面的时候了,也看不到你跟令月成家立业的那一天了,但是令月,我知道父皇母后一定舍不得她的婚姻卷进政治,一定会照着他的喜好来,但是你不一样,所以弘哥哥只能在这儿祝你幸福了。”弘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头微微转向另一方,过儿一会儿又转回来。

  弘顿了顿,又对贤说道:“贤,你的才能足以在我之后胜任太子,相信父皇母后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贤,不管你内心里最真实的爱究竟给了谁,既然子安已经走了,从今往后,你就得接受现实。也许百年以后,别人会说你不进女色,也许别人会说你断袖,但不管怎样,对天下负责,你不可以让别人说你昏君。父皇母后现在恐怕还不知道赵道生的事情,我知道阻拦不了你,他毕竟是你的慰藉,你小心就是,不管怎样,子安跟赵道生是两个人。”

  弘说完这些,剧烈的咳嗽了许久,裴妃在一旁着急的替他擦着几乎是吐出来的鲜血。一旁的令月哭得已经满脸泪痕,旦的眼角也是止不住的泪水,他们都在求着弘不要再说了。平静了许久之后,弘还是继续开口对显说道:“显,你一直以来就是我们兄妹几个之中最不出色的一个,但是这样其实也好,虽然你还是免不了卷进政治的漩涡,但是你大概永远都不可能深陷其中。这大概就是你比其他皇子幸运的地方。皇族,没有才能就是最大的幸福。”

  “身在帝王家,每个人都有他的无奈,所以我的一生,从我记得的时候开始,我就在太子这个位子上,承担着太多太多的责任。之所以从来没有把这个当成负担,谈不上喜欢,大概是因为习惯吧!”说完,又是一阵子咳嗽。

  裴妃的眼睛已经几乎是被红肿挤得睁不开,哭着扑倒弘的面前,抓住弘的手,令月还有旦往后面让了让。“殿下,臣妾求您了,别再说了,您每次说一会儿,就要咳出那么多的血来,这样不行的!殿下,臣妾求您了!”

  弘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了,不要哭了,你看你眼睛肿的,都不漂亮了。到时候岳父大人一定会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的!”

  裴妃哭着摇摇头:“不,殿下,您是臣妾的全部,您一定要好好的,只要您好,臣妾再怎么都关系的!”

  弘温柔的看着裴妃:“我是我,你是你,咱们俩干嘛要扯得那么紧,就算没有了我,你也还是你,还是……”一句话还没与说完,弘就又咳嗽了起来,大口的吐了好多血出来。

  裴妃就是崩溃的哭喊着:“不!不要!殿下,您别再说话了!”

  弘喘息了一会儿,平静下来之后轻轻摇摇头道:“不,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要走了。有些话,我怕再不说,就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你嫁给我几年了,可是我一直没能给你一个孩子,原本这件事我很遗憾,不过如今我要走了,你还年轻,没有孩子对你来说反而是少了一个负担和麻烦。我给父皇母后留了书信,我走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是看上了谁就去求父皇母后赐婚,我想,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会答应的。”说这话的时候,裴妃一直在摇头:“殿下,您这是不要我了吗?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告诉我,我改,可是您不要赶我走。”弘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裴妃眼角刚刚滑落的泪水:“你很好,不好的是我。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皇宫里素来就不是一个自由的地方,我此生从来都没能为你做点儿什么,既然我就要离开了,给你自由应该就是我此生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了吧!”弘说完这句话,又吐了一大口血,昏迷了过去。

  裴妃赶紧让到了一旁,御医上来检查了一番,然后是第二个御医,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表情凝重的样子。最终,所有的御医都跪在地上以头点地的时候,终于,还是意味着大唐的太子就这样走进了生命的最后一段永远都不可能醒来的时光。

  弘的气息就那样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完全没有了气息,如血的夕阳也在那一刻被无尽的黑暗完全吞没。夜的寒风凌冽地吹进殿中,吹到每个人心里那个曾经温暖的角落,也吹走了弘身上最后的生的温度。

  力气耗尽的裴氏,几度晕厥,都在宫人即将拖她离开弘身边的时候再度醒来,扑回弘的身边,死死守着,期盼着不可能的奇迹。令月也呆呆的站在门边,伤心,迷茫,不知所措,上一次经历生死,荣国夫人于她并没有太深的痛苦,只是大家既然都伤心,她也跟着伤心,但是这一次,上天夺走的,是一直疼爱他的哥哥,是这十年来与她朝夕相见的哥哥。

  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没有人知道要怎么办,大唐的太子就这样离开了人世。直到太阳升起,贤才最先从这个静谧的气氛里回过神来,吩咐人布置灵堂,吩咐今日罢朝,吩咐人再出发去洛阳报忧,吩咐……贤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完这一切的,总之,在一切毫无头绪的时候,就这样,就这样做了很多事情。

  李治和武后本来接到弘病重的时候,就已经吩咐日夜兼程的往回赶了,总希望即便留不住孩子,也要再见最后一面。然事与愿违,半路上,他们又见到了身穿丧服的内侍前来报告太子的死讯,于是更加快马加鞭的向长安,向大明宫的东宫而去。

  李治和武后赶回的时候,东宫漫天的白布,空中还随风飘散着纸钱,寂静的凄凉气氛伴着低泣在初夏的微寒里蔓延。长安所有的官员都在外跪着,素服戴孝,眼泪滴落在地面,有些人是真的伤心,大多数人不过是惋惜,太子仁德,会成为大唐未来圣主,但天命如此,谁也没有办法。

  武后连日来伤心疲惫,人已经憔悴了许多,李治在这么重大的打击面前,头风几乎不间断的折磨。在灵堂的外面,平日坚强的大唐主宰,此刻,面对儿子的死亡,都变得无比懦弱,甚至连走进去的勇气都几乎没有。一步一停顿,终于还是跨进了冰冷的灵堂。

  为了能够让李治和武后回来的时候还能再看见弘的容颜,贤违反了规定,特意让人打开冰库,每隔两个小时就换一次冰,一定要弘的身体保持原来的样子。裴氏跪在垫子上,面无表情的她空洞而没有生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一向知书达理的她甚至在李治和武后进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进门的刹那,武后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哭着扑向棺材。棺材没有盖上盖,弘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里面,面上再也不会有任何生机。嘴角的血迹早就被擦干净,平静的脸庞看不出一点点死去的痛苦,若不是知道他死于病痛,这样的安详,甚至让人以为他不过是永久的沉睡。相比于弘的苍白与僵硬,他身上衣服上面所绣的图案反而是栩栩如生,太子的朝服穿在弘的身上,总显得不合身,大约是弘太瘦,而衣服改制的速度总也跟不上弘迅速瘦下去的脚步。双手在腹部交叠,手下放着一本礼记,其实大约连死去的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最喜欢这一本书。

  李治大约还可以镇静的走过来,双手搭在武后的肩膀上。他们的儿子就这样离开,再没有一丝温度。武后难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嚎啕大哭,李治的泪水也是不停的留下来,门外的官员们也就跟着此起彼伏的哭起来,一旁的三位皇子也是迅速的被勾起了忧伤。唯有裴妃,痛到麻木,早就没有了任何感觉。

  令月的脸上都是泪水,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去采很多的刚刚盛放的花放在弘的灵前,虞美人、石竹、海棠、含笑、紫荆、棣棠、樱花、丁香,虽然桃花杏花之类早就凋谢,荷花之类还没有盛开,但是四月,仍然是热闹的季节,只是这百花盛放的热闹,终于还是被这悲凉的气氛给淹没。令月进来只说了一句话:“弘哥哥,牡丹开了。”然后就接过宫女手中的牡丹,亲手放在灵前的花瓶里,把昨天放在里面的花拿出来。然后就跪到武后的身边,紧紧抱着武后。

  良久,哭声渐止,又陷入了无尽的寂静之中。

  李治思考了很久,走出门外,坚定而又悲伤的宣布:“皇太子弘,仁德聪颖,特追封为皇帝,赐号孝敬,以帝王之礼入葬,国丧三十六日。”

  就这样,太子又成了帝王。令月在多日伤心以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弘哥哥也许真的是药喝得太多了,再也不想喝药了,在另外一个地方,也许他就再也不会生病,没有痛苦了吧!

  原本李治跟武后看了弘留下的书信,打算等到国丧过后给裴妃重新找个人再嫁,不管这多么惊世骇俗,多么不可思议,既然是弘的心愿,他们不忍也不愿不同意。但是裴妃坚决的表示要守陵一生,就如她自己所说:“这一生,有了弘,她足够了,以后的日子,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只幸福。”所以,武后下令仍以太子妃的待遇对待裴妃,直到裴妃死后再以皇后礼仪同葬在弘的身边。

  入葬那一日,整个长安的街道在多日的悲伤中更添上了一分忧伤,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下雨的意思,也没有放晴的意思。太液池的荷花终于冒出了最早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绽放,令月采摘了好些在盖棺之前放进了弘的外棺:“弘哥哥,太液池的荷花就要开了,可惜你再也不能陪我去看了,这些花骨朵,现在就摘下,有点儿残忍,可是我真的好像你看一看,而且,也好想这些花代替我陪着你。也代替裴嫂子陪着你。”

  那一日的入葬,除了大唐所有的臣民,各国也派遣了使臣前往,这其中,也包括了吐蕃。

  历史记载事实:上元二年(675年)四月,李弘随帝后出行洛阳,在合璧宫绮云殿猝然离世,年仅二十三岁(虚岁二十四)。唐高宗非常悲痛,破例追加太子李弘为皇帝,这是唐朝建国以来父亲追赠儿子为皇帝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