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月以为,今日一别,大概是再也见不到贤哥哥了,也不知道母后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是爱权力还是爱贤还是更爱大唐的江山永固,或者是虽然都爱,到底爱什么更深。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寝宫,一天都没出门,直到几天以后,武后见她好几天不过来请安,才抽空去看她。
“月儿,你是不是在为你贤哥哥的事情怪母后?”武后搂着令月,慈爱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她其实真的很怕自己最爱的女儿会因此而疏远自己。
令月一脸的忧伤,眼角的眼泪缓缓滑落:“母后,贤哥哥会怎么样?他会死吗?我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武后抚摸几下令月的背,脸上亦是一脸哀痛:“不会的,贤也是我的孩子,不管他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我都不会要了他的性命。所有人都认为我贪恋权势,可是母后真正在意的东西是天下万民。除了断袖,贤一定会成为大唐的圣主,所以母后不管怎么跟他政见不合,也会支持他当上帝王。可如今他谋反,母后就算直接赦免他,他以后在朝中的威信也会大不如前,所以,这一切,只怕要委屈你显哥哥还有旦哥哥了。”
令月不解的看着母后,不知道母后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武后并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武后只是慈爱的看着她,抚摸着她:“以后你会明白的,现在你只需要记住母后不会害贤不会害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母后希望你不要怨恨母后,如果你想你贤哥哥了,母后答应你可以偶尔去见他一面好吗!”
令月见母后如此说,虽然不解,但是也愿意相信,于是便没有再提这件事情。
资治通鉴记载,唐高宗调露二年八月甲子(公元680年农历八月一日),太子贤被废为庶人,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将其押解京师,幽禁别所,党羽等皆被诛杀或流放,兵器铠甲等皆焚于天津桥南。
转眼就到了过年,令月这些天忙着应付各方的道贺,原本想好的要在年前去看望贤的事情都搁置下来,知道十四的时候才腾出时间偷偷跑出去见贤。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除了知会了武后一声,就只带了张妈妈就跑出去了,而且,正好就穿了当初在太平观穿的薛绍给她的男装。
到幽禁贤的别院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侍卫一把就拦住了她:“站住,那儿来的臭小子,偷了一件小的衣服就敢上这儿来,大过年的,活的不耐烦了么!”
令月对于这些侍卫貌似不敬的言论表示很无奈,张妈妈掏出了令月宫里的令牌“这位小哥,我们是太平公主宫里的人,奉命来探望庶人贤的,你看能否让我们进去?”
侍卫本也是欺软怕硬,加之大过年的也无心看守,见来人掏出太平公主的令牌,毕恭毕敬又带着点儿懒洋洋的把两人给让了进去。
这个别院虽然不及东宫,但是贤从前还没当太子的时候修建的别院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母后确实也说到做到,并没有太过克扣贤的吃穿用度。院子中间摆着灰白的石桌,桌上越窑青瓷的茶碗里,飘着一片梅花的花瓣,茶汤是早就凉了的,握在手里还有厚重的寒意。贤身穿宽袖大裾的灰色交领仿魏晋的袍,头发随意的披散着,正在一个人孤独的翻着后汉书,浑身上下散发的落魄之意早就掩盖了当初身为天之骄子的大气磅礴,一双眼睛也没有了曾经太子贤的干练。
令月把带来的酒菜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贤慢慢的放下手中的书,看见是令月,眼睛里有了一丝欣慰,却仍然掩不住悲凉。令月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贤哥哥,明日就是上元佳节了,月儿带了些酒菜来。虽然父皇母后也会下赐这些,可是要是没人陪也没意思,所以月儿今天就在这里陪你。”
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个时候也只有你想着来看我,当然,也只有你敢来看我。不过你就这么过来,母后知道了不会责怪你的么?”
令月得意的一笑:“这事儿是母后允许的,要不然我就是硬闯也奈何不了门外那些侍卫,打个地洞都会被人抓到!”
令月的话说得俏皮,惹得贤也难得笑了一下:“真不愧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父皇母后简直把你宠上天了,你呀!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是一个公主,有着父皇母后宠爱,什么都不用怕,也不用担心会卷进这些政权的斗争。”
“那可不是,还有那么多哥哥疼爱我!”令月抓起贤的袖子摇晃着:“我知道,贤哥哥肯定是最疼爱我的,要不是贤哥哥的主意,我这会儿都成了吐蕃王后了!”
贤抬头看着令月的脸:“主要还是因为吐蕃赞普到底是善良的,你不也跟我说了那晚的事情了么!提到这事儿,我觉得你得想个法子让父皇母后赶紧赐婚,你跟薛绍的事情还是尽快定下来吧!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显并不是帝王的最好选择,所以千万别等着你的婚事真的成为政治筹码的时候再后悔。”
令月不解的看着贤:“全长安的人甚至吐蕃人都认为绍哥哥肯定是驸马,这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数吗?”
贤拍拍她的小手:“月儿,只要圣旨还没下,一切就都可能改变。显能力不足,要想治理好大唐,就必须依靠能臣,但是又要保证臣子忠心耿耿,那么联姻是最好的选择。皇祖父的才能如何,可长乐公主下嫁长孙冲,高阳公主下嫁房遗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前车之鉴,真到了非要给显挑一个衷心的臣子的时候,要是拿不出太子妃,就只能挑驸马了。”贤看着自己的妹妹,觉得她毕竟还是个没出嫁的天真的小公主,虽然有的时候也能展现非凡的政治才能以及敏锐感,但是还是有傻傻看不清的时候。
令月听了这话,觉得很有道理:“我回去一定想个法子,到时候就算你看不到我出嫁,我也叫人画了偷偷给你看。”
贤点点她的鼻子:“你要是胆子大,干脆明日上元宴上当众说出来,我看父皇母后到时候也不好抹了他们自己的面子。”
令月双手一拍,蹦了一下:“对呀!就这么办好了。”
贤见她貌似就打算这么办的样子,无奈的笑笑:“不是说陪我喝酒吃菜的吗!还不赶紧坐下,回头菜可凉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吃吃喝喝,直到太阳落山贤才亲自把令月送到门口,看着令月走了才关门。门口的侍卫原本见两人进去半天不出来,但是里头有说有笑也不敢打搅,看见废太子亲自送了来人到门口,猜想来人身份不低,也就不敢再追究什么了。
令月一回到宫中,就马上让人去御林军统领那儿拿了一身铠甲,打算明天给父皇母后一个惊喜。
第二天入夜,大明宫的每一个殿阁都点上了花灯,各式各样,煞是好看。空气中绵绵的丝竹声在这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喜庆。宫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红色的胭脂加上彩色的衣裙,让这上元佳节更添几分热闹的气息。
大殿里,李治跟武后并排坐在上首,向下是如今的太子显,显的对面是旦,两人的下面依次是宗亲贵族和朝中大臣,不过在旦的下面还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令月预备的。武后见令月还没来,不由心生担忧,难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正想着派人去看看,令月身边的贴身侍女就来了:“禀陛下娘娘,公主殿下说有事要晚点儿来,叫陛下娘娘先开宴,不必等她。”武后挥手让她退下,心想令月真是太任性了,能有什么事,看来该管管了。
于是李治身边的内侍大声宣布开宴,自然首先免不了一番君臣之间恭贺的话,然后正式开始宴会,君臣共同举杯过后,大殿中央跳舞的舞女便鱼贯而来。
先是绿腰之舞,这个舞蹈,娇软柔媚,尽展女子丰盈的体态,舞女们特制的加长的披帛随着她们的动作上下飞舞,叫人眼花缭乱。
紧接着是胡璇,这种传自西域的舞蹈,有一种大漠壮阔的风情,但也不缺少女子柔美的姿态,算得上是一时的小流行了。
最后一舞,是秦王破阵乐,这曲歌颂先帝功德的舞蹈,早在先帝在时就已经是宫中舞蹈不变的固定节目。但是这一次显然有些不同,舞女之中竟然有有一个身着铠甲面带面纱手持长剑之人,从舞姿来看,应该是个女的。一曲完毕,其他舞女都退下去,但这个人却走向前以将军之礼向帝后行礼。等她摘下面具,李治和武后都不禁笑了,这不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令月又是谁。他们这才知道令月压根不是有事,只不过找借口偷偷混进了舞女里面。
李治慈爱的看着令月:“令月啊!怎么我堂堂大唐的太平公主居然想当武将上战场打仗么?”
令月没等父皇母后叫她起来,自己先站了起来:“父皇要是舍得的话,我也只好以妇好作为榜样,勉为其难试一试喽。”说完还摆出一副撒娇委屈的样子。
李治看她那一副谁欺负了她的样子简直好笑:“那你要是不想当武将,你穿这件一副干嘛,总不会告诉我你就只是喜欢这种一副吧!”
“才不是呢!”令月突然就有点儿小娇羞:“我都十六了,父皇你怎么还不赐我一个驸马!”
李治其实明明听见了的,但是就是想逗一下自家的女儿:“说什么,父皇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令月的脸憋的红红的,低着头,两手拼命搅这手中的帕子,然后突然就下定了决心,抬头大声吼了一句:“就请父皇把儿臣身上的铠甲赏给儿臣的驸马!请父皇赐给女儿一个驸马吧!”说完又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噘着嘴,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偷偷舒了口气。
李治听见她吼出来,知道她肯定是着急嫁给薛绍了,毕竟大唐大部分公主都是十五岁前出嫁的,而她到现在还顶着出家的头衔儿。不过心里还是想要继续捉弄她:“照你这么说,你肯定是想要找一个武将了!好,父皇肯定满足你!殿中所有的武将听旨,但凡是没成婚的或是家里有没成婚的适龄儿子的,现在都站到殿中来!”
下面原本在看太平公主的好戏的武将一下子都傻了,这到底走的是什么套路?太平公主的驸马不早就内定了是薛绍吗,怎么又叫他们站出来。众武将面面相觑,偷偷的看向李治,见李治一脸坏笑,知道陛下必然是想跟公主开玩笑,再看武后,脸上的笑容,摆明了就是任由陛下开玩笑的。于是有大胆的武将就站了出来,不一会儿,一个接一个,竟然站起来好多。
令月一看这架势就急了,又转过去面向父皇母后,小声抗议:“父皇,你欺负儿臣!”
李治还是一脸坏笑的样子:“怎么是欺负你,你要嫁武将,父皇就替你叫了所有人让你自己挑,着明明是充分替你考虑,让你自己挑,怎么还成了欺负你的了!”
令月嘟囔着小嘴:“父皇你就是欺负人!”转头又向母后说道:“母后,你看,你也不拦着父皇。”
李治摊开手,一副无奈的表情:“那你到底想怎样,你倒是说说看,你不说父皇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令月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眼睛偷偷瞪着父皇,墨迹半条才抬头大声说道:“我要薛绍当我的驸马!”说完一溜烟跑出了大殿,留下满殿哈哈大笑的君臣。
令月一口气冲到了殿外的空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上元的月亮虽然比不过中秋,但也是又大又圆的。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外面有点儿清冷,但是令月的脸还是红得发烫,时不时偷偷看着大殿的方向,观察里面的动静。
很快,笑够了的李治派人把她叫了回去。
进殿的时候,原本站到中间的武将都已经回到他们自己的座位上,令月一步一挪慢慢走到靠近父皇母后的地方。
李治刚才笑够了,现下倒正襟危坐地说话了:“月儿啊!父皇知道你的心思,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要不然,当初你恐怕就要远嫁吐蕃了。薛绍这孩子,与你青梅竹马也算是父皇母后看着长大的,如今也算是大唐的栋梁之才了,不论是家世人品还是才能,确实都是驸马的不二人选。你已经年逾十五,就算你不提,父皇今年也是要提你的婚事了。既然你今天当众提出来,父皇今日就正式赐婚,封薛绍为驸马都尉,即日起准备婚礼,择吉完婚。”
话一说完,殿中尽是此起彼伏的恭贺之声,本来还在京城某处值班的薛绍,很快也被人通知前来大殿谢恩,他根本没想过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一进门就朝着令月看去。令月的脸上红扑扑的,从来没有过得娇羞的小女儿的姿态,但是喜悦的笑容挂满了脸上的每一寸。薛绍一下子也羞红了起来,跪下谢恩,掩不住的高兴。谢恩过后,两人就站在了一起,偷偷的,手牵在了一起。
上元的热闹,添着赐婚的喜气,弥漫在整个大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