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后，夜幕笼罩了小镇。

　　然而，县令的别院四周却仿佛开起了篝火宴会，火光照亮了一张张从饥饿中复苏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在火堆上烤肉、煮粥，眼睛亮亮的。

　　人、火堆和食物的香气把县令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宅院的前门和后门都紧闭，县令是插翅难飞！

　　此刻，柳妆和铁烧云在月光下朝客栈走去。

　　柳妆的脑海里回想着刚才的事，脸上的笑容经久不散。

　　刚才，铁烧云不仅用食物的香气引来了整个小镇上正处于饥饿的人，而且他还跟数千人达成了一个交易。铁烧云要求那些人围住县令的宅院，直到官府发救济粮下来。等到那些人答应了，铁烧云和柳妆就急急地走了，不愿接受别人的跪拜和千恩万谢。

　　回到了客栈，柳妆依依不舍地道别。

　　铁烧云低头看着她，用似清冷又似温和的声音道：“明天一早我们就赶路，县令被围困在宅院里，没空找我们麻烦，你安心休息。”

　　“好！”柳妆笑颜灿烂，重重地点头，夸道：“铁烧云，你考虑得很周到！”

　　她今天惹了很多麻烦，但铁烧云是处理麻烦的高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看着柳妆的笑颜，铁烧云的右手忽然不知不觉地抬起，半途又忽然止住，静静地放下。

　　柳妆发现了铁烧云手上的动作，她用疑惑而好奇的表情看着他。

　　铁烧云不动声色，立马就告辞了，转身去了他的房里。刚才，他其实是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顶，因为他被她的灿烂笑意给诱惑了！但是因为他的定力太强，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所以才止住了动作。

　　柳妆回房沐浴，然后打开窗户，一边让夜风吹干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欣赏星光月色，咦——奇怪的是，为什么每一颗星星都好像长着铁烧云的脸？

　　不是因为她老眼昏花，而是因为她脑海里想的全是他呀！

　　——

　　清晨的光明驱散黑暗，许多人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家人也还活着，不禁喜极而泣。

　　客栈的老板打开店门做生意，用抹布抹着桌子上的灰尘，对店小二感叹道：“这漫漫长夜不知又饿死了多少人！哎！”

　　店小二消息灵通，笑道：“掌柜，饿不死了！听说昨天傍晚县令家有活菩萨显灵，米和肉在别院门口堆成了小山！而且，活菩萨还说，让大家耐心等候，过几天就会有救济粮发下来！”

　　“当真？”掌柜惊得瞠目结舌，扔下抹布，连忙赶去县令的别院看热闹。

　　太夫人起床后的脸色很差，庞嬷嬷也好不到哪里去。

　　吃完早饭后，柳家的人和铁烧云，以及侍卫，从容地离开了这个小镇。

　　昨日这个小镇看上去奄奄一息，死气沉沉，今天的小镇却沐浴着朝阳，恢复了生气。

　　没有追兵，他们离开得很顺利。

　　太夫人坐在马车里，无精打采，手指揉着额头，道：“做了一夜的噩梦。”

　　庞嬷嬷肿着眼睛，道：“我也是这样。五姑娘睡得怎么样？”

　　柳妆的脸上散发着阳光般的微笑，回答道：“我没事！”事实上，她做了美梦。

　　庞嬷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柳妆，不敢置信地问：“五姑娘真的没事？”

　　庞嬷嬷觉得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柳妆，因为柳妆昨天是最近距离接触过凶残事件的人，当时她和太夫人躲在马车里都吓得魂飞魄散，何况柳妆这个小孩呢？

　　太夫人怜惜地伸手摸摸柳妆的后背，道：“不怕就好，我们快点回皇城，回到皇城就没事了。到时候，请红叶仙姑来给你喊魂，把魂魄喊回来。”

　　庞嬷嬷极其赞同地点头。她和太夫人都认为柳妆是有点吓傻了！魂魄飞了，所以人就不知道害怕了！

　　柳妆淡定地眨一眨眼，心想着太夫人这样做是关心她，于是她没有反驳，默默地接受了这种“心很诚，但是方向错误”的关心。

　　路过驿站的时候，铁烧云把几封信交给了驿站的官兵，让他们快马加鞭，一定要尽快送出去。

　　中午，路过一条小河的时候，马儿停下来喝水、吃草，太夫人和庞嬷嬷都在马车里打瞌睡，柳妆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马车，去河边洗手、洗脸，顺便找机会和铁烧云说话。“铁烧云，救济粮会不会被别的官儿给贪污了？”

　　铁烧云不拘小节地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裤腿卷起，散漫地把双脚泡在河水里，上有光头，下有赤足，那模样真是潇洒随意、落拓不羁、桀骜不驯，偏偏他的身姿又那么优雅。

　　柳妆默默地观察河水流动的方向，幸好她在上游，他在下游，不必接触他的洗脚水。

　　尽管她挺喜欢他，但是对他的洗脚水，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嫌弃啊！

　　铁烧云听到了柳妆的问话，却没有转头看她，他正仰头看天上的蓝天白云，口中闲散地答道：“别担心，我已经写信去催救济粮了。”

　　对铁烧云的自信，柳妆有点惊讶，道：“你不是官儿，官儿会听你的话吗？”

　　“嗯。大概会听吧！”铁烧云的回答是这么的云淡风轻，其中的语气却并不动摇，霸气内敛。

　　柳妆眨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他，发现她看不透他！明明他是闲云野鹤，是富贵闲人，可是他的身上为什么好像又蕴含着坚定而巨大的力量呢？

　　比如他帮她招惹县令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那么从容淡定，没有丝毫惧怕官威的意思。又比如现在他谈论救济粮的话题时表达出来的自信，让他在她的眼里变成了一个谜。

　　“喔！”柳妆学着他的闲散态度回应了一声，持续地散发着阳光般的笑意。

　　忽然，她想逗一逗他，道：“你盯着天空看，阳光容易刺伤眼睛，其实云彩倒映在河水里的样子更好看呢！还可以看到鱼儿，就仿佛鱼儿在云朵中游泳！仿佛你在云彩里洗脚！像神仙呢！”

　　铁烧云显然在听，果然低下了头，看向河水，片刻后，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的话很对。”

　　柳妆忍不住噗呲一笑。

　　其实，铁烧云低垂的眼眸里也涌起了淡淡的暖暖的笑意。不过，他的眼睫毛太长了，让柳妆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神。

　　清澈的河水，活泼的鱼儿，美丽的蓝天白云，美丽的少女，俊逸的美男，纯黑的马儿，青青的草，和煦的风，可是煞风景的声音忽然响起：“少爷，马儿吃饱了，可以赶路了！”

　　铁烧云转头看了煞风景的一山一眼。

　　一山瞬间感觉有两把飞刀插进了自己的身上，飞刀是从少爷的眼睛里射出来的，还有点冷！一山下意识地抖了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如坠云雾中，疑惑不解。他这是哪里得罪少爷了？

　　柳妆也看了傻愣愣的一山一眼，遗憾地进了马车。

　　片刻后，马车的车轮滚动起来。

　　马车中的柳妆拿起画笔，有一种冲动，很想把铁烧云刚才一边洗脚一边低头看河中倒影的静美画面画出来，但是当着太夫人和庞嬷嬷的面，她的冲动只能止于想象，不敢付诸行动。

　　快马加鞭，半个月之后，他们就回到了繁华喧嚣的皇城！

　　太夫人和庞嬷嬷很喜悦，但是柳妆很遗憾，神情黯然，因为铁烧云和她要各回各家了！

　　她第一次体会到，“告辞”两个字像刀子一般戳心，心会痛，短暂的疼痛伴随着冬季冷雾一般的黯然和失落。

　　进皇城之后，一个护卫就先赶去柳家报信了！所以，当太夫人乘坐的马车到达柳家大门口时，大夫人、二夫人带着一大群人在门口迎接。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热情的吉利话、一道道殷勤的目光，被这些东西热闹地围绕着，太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把左手递给大夫人，把右手递给二夫人，像赐恩一样允许她们俩搀扶自己。

　　大夫人和二夫人不约而同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谄媚笑脸，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夫人，殷勤地、争先恐后地诉说关心和思念，表演着一幕好戏，一步一步地朝牡丹院走去。

　　柳妆也高兴了，左手牵着柳仪，右手牵着柳霏，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笑，身后还跟着一只高兴的小尾巴——柳观云，和一只大尾巴——芝姨娘，芝姨娘一个劲地傻笑，眼睛盯着柳妆，目不转睛。

　　柳家表面上喜气洋洋，但是实际上却是各人的心里各有滋味，有的酸，有的甜，有的苦，有的辣。比如刚才没被太夫人用正眼瞧过的柳娴和柳碧就很难受。

　　厨房张罗了丰盛的接风洗尘宴。

　　等大老爷和二老爷从衙门回来了，一家人欢喜、热闹地吃了团圆宴，然后太夫人就吩咐其他人都离开，只留下了大老爷和二老爷这两个亲儿子，母子三人商量秘密。

　　“以后，你们就当你们的父亲是死了！”太夫人开门见山的一句话让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有点吓傻了。

　　太夫人冷着脸，接着补充道：“既然他已经不管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的死活，我们也就没必要再想着他！”

　　大老爷满头冷汗，讷讷地道：“娘，父亲他说了什么绝情的话吗？”

　　太夫人冷哼道：“岂止是绝情绝义？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在万佛寺等了十几天，他连露面都不肯！”一想到那时的难堪和失望，太夫人就捏紧了拳头，依然不能释怀。

　　“哎！”二老爷露出苦恼的表情，道：“父亲早就远离了皇城，对朝廷的事情他老人家估计也是有心无力了，看来我们只能自力更生了！”

　　大老爷紧张地搓手，也感叹道：“是啊！父亲以前撑起来的树荫，我们现在是享受不到了，朝廷上风云变幻，我们这次押宝很艰难！”

　　太夫人气呼呼地拍桌子，道：“别没出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何况那个人早就是个臭和尚，不是什么诸葛亮！难道我们三个人比不过他？”

　　大老爷和二老爷面面相觑，沉默了。论做官，他们即使是十个人绑一块儿，也比不过柳家老太爷，现实让他们不得不低头啊！

　　太夫人瞪眼道：“装什么哑巴？”

　　大老爷垂头道：“娘，我们家现在还没开始押宝，我和二弟在官场上已经被排挤了，弄得灰头土脸。”

　　“是啊！”二老爷的语气酸溜溜，脸红脖子粗，气愤地道：“他们拉帮结派，打击异己，对我们冷嘲暗讽，骂我们是胆小鬼！偏偏他们是抱团取暖，我和大哥却是势单力薄！我早就忍不下去了！”说着说着，他的拳头忽然“嘭”一声，捶在了桌上。

　　太夫人眉目深沉，表情阴郁，暂时没说话。

　　大老爷悄悄地对二老爷使眼色，二老爷冷静下来，连忙认错，道：“娘，我刚才太糊涂了，不该失态。”

　　太夫人低沉地道：“老二，你的性情还不够沉稳，多学学你大哥。现在是非常之时，冲动最容易坏事！”

　　“是！儿子谨记娘的话！”二老爷的态度恭恭敬敬的。

　　大老爷让话题回归正题，道：“娘，是不是还按我们上次商量的那样办？”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示意选择五皇子。

　　太夫人谨慎地缓缓点头。

　　二老爷没吭声，心里另有打算！他觉得与其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在篮子里多放几个鸡蛋！但是，上次太夫人和大老爷都不赞同他的打算，所以这次他干脆就没说。毕竟说再多也没用，关键是行动，他打算偷偷地行动！

　　有主见的二老爷已经觉得振兴柳家的希望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已经在他的胸腔里沸腾！

　　与此同时，在西厢房里，柳霏扑闪着大眼睛，失落地道：“五姐姐，你没有给我带礼物啊？”眼神可怜巴巴的！像被遗弃的小胖猫！

　　柳妆真诚地直视柳霏的眼睛，清脆地道：“六妹妹，抱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故事，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柳霏立马露出两个酒窝，笑了，开心了！

　　自己准备的礼物没有被嫌弃，柳妆也很开心，展颜一笑，伸出手，刮一下柳霏的鼻子！

　　柳仪也开心，真诚地笑道：“五妹妹，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听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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