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阿娘的院子,跟她们一起做针线。阿娘和朱妈惊诧得嘴都合不上了。她们不懂,此时我是安心下来要过生活的,以后我和表哥的时光会很长,我要一针一线把日子缝进去,寻常的女人都是这样过的一生,我也不例外。丈夫的衣服鞋袜,孩子的衣服鞋袜,哪样都要通透。
二娘又来了,似乎她经历的不比我们娘俩少,整个人老了足有十岁,说话明显的底气不足。
她先给阿娘说了些好话,这才赔着笑脸过来,看了看我绣的鞋面,这才柔声说:“三小姐的针线真好,我和你娘说点事儿,你先回屋吧。”
我把针线收拾了一半,又不想走了,为什么要走?
二娘见我不动,也没办法,只好走到娘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两句。
我的耳朵一向灵敏,她又在给表哥说亲了,当然还是为了嫁朱璃。
最开始阿娘拒绝的很坚决,毕竟是我的亲娘。朱璃搅黄了我的亲事,阿娘再宽容也要记恨,我得不到的,也不会给朱璃。二娘软磨硬泡见没有转机,忽然探身上去,俯在阿娘的耳边说了什么。阿娘的脸上有些惊愕,先是愤怒转即又是悲哀,脸色渐渐缓和了,透出忧郁来。二娘更加赔了小心,继续哀求,阿娘再开口时语气有点软。
就是那时灿若从我的脑中跳出来,她嘲笑地看着我,似乎在说,看她们在做什么?她们要抢走你的表哥了。
我的怒火升起的,那只蛰体内的灵猫又复活了,恨,嫉妒,愤怒,种种情绪直冲上来,压都压不住。
表哥是我的,我得不到,别人也不能得到!
二娘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我撕掳着衣领跌下。
阿娘和朱妈吓得急忙去扶她。我可不管那些,直接翻身一骑,把她,从上面逼仄地去,狠狠地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以后想都别想,不然有你们好看!”
我亮出小拳头,被娘直接拉住,我身形晃动时,二娘得了一点空,一伸手抓向我,正抓在面具上。我用力一挣,面具哗啦一下滑落下去。
二娘惊恐地望着我,连叫都不会叫了。我的脸突然暴露在空气中,有些茫然。正不知所措,突然脸上一黑,我的头脸被一块布蒙住了,整个人被拖着向后倒去,跌在一个软软的身体上,我拼命用两手去抓,只抓开眼前一条缝儿。
“不许动!”朱妈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噤若寒蝉。
眼前只能看到一线天,这就足够了,我亲眼看着一向温柔的阿娘,顶替了我的位置,她的手死死掐着二娘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今天的事,如果你说出去半个字,我就一把火烧掉明鉴庄,让你们一根毫毛都捞不到!”
二娘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在二娘终于脱身,连滚带爬跑向外面时,阿娘又叫住了她。
“连朱璃也不许说,听到没有!”
二娘回过身,连连点头,再跑时,脚步伶俐多了。
阿娘这才回头来看我,她接过朱妈手里的布角,朱妈得令一般飞奔出门。
我浑浑噩噩坐在地上,半靠在阿娘的怀里,可是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阿娘的身子紧绷,两只手也把布也绷得紧紧的,我几乎不能呼吸。
朱妈带着表舅进院时,我感觉到阿娘的放松。表舅带来新面具,他把我拉到面前,细致地把面具带好。这些年,带面具一直是表舅的事儿,他的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稀世珍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带好面具,表舅退后一步打量了,这才转身向阿娘说:“前几日就应该送进来的,早做好了。”
阿娘也不跟表舅说话,只是向朱妈扬了扬手,朱妈扶着她向楼里走去,阿娘步履蹒跚,似乎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表舅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才过来拉着我往外走。
“砂儿,你娘够苦够可怜的了,不要再为难她了。”表舅忍不住嘱咐道。
“她可怜,我就不可怜吗?”我的满腹委屈被勾起来,泪水滂沱。
表舅默默把我搂在怀里,任我哭了一个够。
“以后有事找表舅,不要找你娘了。”这是表舅最后嘱咐的一句。
新面具带着不舒服,不是因为面具本身有问题,是我的脸享受到了片刻的自由,突然不想再被束缚了。可是隐隐的我又有一种恐惧,面具下面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二娘的惊恐表情是为什么?难道只因为我的面具脱落,后有血光之灾的传说?不得而知。
二娘病了,据说是在后宅时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发高烧说胡话,吃了郎中的药也不见好,朱璃眉头紧锁地跑来找阿娘想办法。她终归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虽然主意正,遇到大事也是慌。
阿娘的情况也没好多少,上次的事后,她就没下过楼。听朱妈说,阿娘一直在病中。
不知朱璃讨没讨到什么法子,她从阿娘的院子出来时,苦头脸,眉头打成结,一张本来就不太年轻的脸,充满了疲惫。
她看见我,停下来,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你以为,我得不到表哥,他就是你的?做梦吧,等真便宜了朱玉儿那个傻子,才好看戏。”
朱玉儿?我可从没把她当成过敌人,因为她不配,谁会跟一个傻子较劲呢?
这个夜晚又湿又冷,并不是我喜欢出门的天气,可是我还是从后窗翻了出去。
可能是我夜行的次数减少了,前院对我越来越陌生。
过去,前面的两个院子是泾渭分明的,一边是花香,一边是美食的香味,朱玉儿和朱璃在两个院子各自经营人生。
现在全然不同了,二娘的院子只有她的房间亮着灯,灯光昏暗,满院的药气和祈福的香火味混在一起,进进出出的朱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行动又毛糙又笨拙。
三娘的院子喜气洋洋,三个房间都亮着灯。数表哥住的西厢房最明亮。
我靠近他的窗下,连日阴雨,天气有些凉,窗格子已经下来了。我点破窗纸,眯着眼睛凑上去。
表哥就坐在窗前的桌边,《宝鉴》摊开,他专心苦读。
朱玉儿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摇着扇子,为他驱逐蚊虫。
显然这些天三娘在朱玉儿身上下了工夫,她穿的是粉紫色小袄儿加同色百褶裙。朱玉儿本就白晰,衬得跟玉娃娃一般。头发也不似平日散乱,几根小辫子结得齐整,原本就是上好的胚子,打扮出来还真是可人儿,全然不似平日里的傻丫头。可能是三娘嘱咐了她要好好打扇,所以坐得庄重,一下一下的,一丝不苟。
我正妒火中烧,那边门帘一挑,三娘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这三间屋子都是相通的,三娘从她的屋里过来。
“祖儿,来歇息一下吧,看久了伤眼睛。”三娘把盘子放在桌上。香气扑鼻而来,是刚出锅的桂花糕。这本是朱璃的小把戏,想不到三娘学得也快。
朱玉儿立了半天的规矩,早不耐烦了,见到桂花糕眼睛都直了,扔下扇子,一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三娘气得过来打她的手,朱玉儿负痛,又不肯撒手,只哇哇地叫,三娘更恼上来,动手抢她的糕,朱玉儿自然不肯,又是跳脚又是叫。只几下就露了原形,我心里一阵窃喜。
表哥想来也饿了,拿起一块桂花糕,见朱玉儿这般样,放下手中的糕,拦住三娘,抽出一块罗帕,搬过朱玉儿的脸,细细擦了上面的糕粉。朱玉儿虽不通人事,被这样温情对待,还是有感念的,也不再挣扎,由着表哥擦,可心里还在生着三娘的气,嘟着嘴,一双含泪的杏眼水当当的望向表哥,我见犹怜。
三娘本来是恼火朱玉儿出糗,不想是这收梢,把眼圈一红,也不再说话,退了出去。
我的心里五味杂阵,都不是一个妒字说得清的了。朱玉儿人虽然傻傻的,表哥能捧着她的脸,为她清清擦拭,可是我呢?连脸都不给让他看一次。朱玉儿刚享受的温柔,是我求都求不来了,我还瞧不起她,我有资格?
此时我是信了朱璃的话,日久生情,保不齐表哥真就对朱玉儿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