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中,我闯到一人的身上,定睛看去,却是朱璃。她满脸的泪,不知是悔还是恨。
“现在机会正好,你可以拿到钥匙了。”朱璃说完就走,把我扔在晨风中独自零乱。身后是三娘和娘哀哀的哭声,朱璃的心真硬。
我和朱妈一起把哭得几近虚脱的阿娘扶回到楼里,朱妈有些为难,她一个人没有能力把全无知觉的阿娘扛上去,让我帮忙似乎又不妥。她扎着手走了几个来回,就嘱咐我看好娘,她去找表舅。
阿娘躺在竹椅上,眼睛紧闭,脸上的泪痕斑驳,时不时还抽搐一下。我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娘额头的汗水。我突然怀疑,阿娘哭的不是朱玉儿,是我。
我和朱玉儿的区别不过在于,她现在死了,而我困在这里等死。突如其来的灰心,让我耗尽了全部力气,什么钥匙,什么幽灵,与我何干,我就是行尸走肉,还看别人作甚。
表舅来得很快,看都没看我一眼,直奔向娘。他没有背起娘,而是轻轻抱起来,眼神中全是温柔。我想起表哥抱我的时,也是这般神态,心里慌得不行,竟不敢再多看一眼,仿佛瞧到了不应该看到的秘密,匆匆而去。
这睡得很不安稳,心底的狐疑升起来,压都压不下去。阿娘和表舅到底是什么关系,单单是表亲这么简单?很多细节不能追究,越追心越慌,越慌越想知道真相,这真相我真有勇气去看?
我在辗转,夜凉浸骨,心寒。
乍见朱璃,我怀疑是在梦中,直到她不耐烦地上来扯我的被子,我才敢确定真是她来的。
我们蹑手蹑脚穿过堂屋,走过熟睡的青儿,径直出了楼门。朱璃拖我藏在娘那院子的篱笆处。不一会儿,楼门开了,朱妈慌张张跑出来,全无寻常的安静稳重。
看我满脸的惊诧,朱璃会心一笑,不待我问,就把食指封住我的嘴唇,让我发声不得。
朱璃许是在外面呆得久了,手指凉浸浸的,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我突然心底一暖,这样的姐妹相处,到像平常人家的亲呢,一起淘气,一起挨罚,也打了骂了,回头搂脖抱腰好成一个人,这才是我要的姐妹。
我头脑一昏,真的抱了上去,朱璃的腰身真粗,她的身体一震,想要斥责,只是歙动嘴唇,没有发声。
“你为什么会喜欢表哥?”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你又为什么喜欢他?”朱璃凄然一笑,反问道,我竟然真的回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原因吧。这来的是表哥,不拘是他,来任何一个青年男子,也许各方面都不如表哥,你、我加上朱玉儿——假如她是清醒的,那就是我们三个都会义无反顾掉进情网,因为上天就没给我们选择的机会。”
我被朱璃的话击中,哑口无言。原来是上天安排好的命运,我们三个如藏在深山中的花,自生自灭,恰在开花时节,表哥来了,采下花朵,情愫自生,我们没有选择,我们等的只是一个人。
我还在发呆,朱妈已经匆匆跑了回来。从她的路线看,她是去了茅厕。娘是喜欢干净的人,茅厕修得有点远,在院子的西南角落,又用修竹和花草隔离。晚上阿娘要方便是在楼上用马桶,朱妈却从不在自己的房间方便,我见过几次她夜里出去的。
我还要胡思乱想,朱妈又慌张张跑出来,这次提着裤子,哗啦啦的钥匙声音不在,我心头一喜,借着月色看朱璃,她的脸上也同样的表情。
朱璃扯着我,几步跨进楼去。
朱妈的房间门洞开。
房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只是放的东西太多了,才显得拥挤。她的屋子里除了橱柜就是箱子,竹箱子木箱子,一个挨着一个。
朱璃取出火捻儿点燃手里的蜡烛,我突然明白这屋子的与众不同之处了,没有窗子。因我能夜视,忽略了这点,朱璃是平常人,需要点上灯才能看得清。
朱璃走向最里面的橱柜。我还在门口发呆,她向我招了招手。
橱柜很高大,也很厚重,朱璃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朱璃举着蜡烛照过去,我才发现橱柜的后墙竟然是铜做的,还有些美丽的花纹,中间有个突起的大圆钮。
厅里传来朱妈的脚步声,朱璃扑地一口吹息蜡烛,把冒烟的烛芯死死握在拳头中。
朱妈进到屋来,仔细插了门,叹息着躺到,仿佛百般不适。
我和朱璃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好在没捱多一会儿,朱妈就又起身来,开门向外跑去。
这次朱璃行动更快,她重新点燃蜡烛,交到我的手中。
我只好接住,给她照亮。手忙着,嘴也闲不住。我忍不住问道:“朱妈这是怎么了?”
“糕点里加了一点巴豆。”
原来都是朱璃算计好的,我不由得感慨,这个姐姐,论心机我是追不上了。
朱璃用手按住铜钮,没有任何反应。接下来她又是敲打又是抠又是按,铜钮纹丝不动。我也有些急了,按时间算,朱妈很快就会转回来了。
我把油灯塞给她,站到她的里面,手触到铜钮上时,心里突突跳了两下,鬼使神差,我在铜钮上连按三下。我觉得眼前一花,墙面上的图案在移动,不对!我们真的在动,很快,眼前出现一道门。
“你竟然一下就打开了!”朱璃虽然不服,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我已经顾不得许多,把门用力一推。一股湿冷之气扑面而来,像是来自地下的。里面是个地道,看来还真有秘密。我不由分说跳了进去。
我站稳身形,回头想接蜡烛让朱璃进来,却见烛光恍惚的光晕中,她的脸似笑非笑。我愣了一下。
“你留在里面吧,这礼物是给你准备的。告诉你,表哥只能是我的,我的腹中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不等我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我扑上去,只听得外面的机关咬合,看来我是上当了。
地道里已经被黑暗吞噬,这对我不是问题,只是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为刚刚体验到的姐妹情,为刚刚有一丝的默契,就这么被门重重隔开,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不甘心。
最开始的慌乱,很快就平复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即便是朱璃无声无息地离开,把她进过朱妈屋子的证据全部销毁,最大的后果无非是我饿死在地道里。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是或早或晚解脱的事,没有什么太难受的。也许离开娘的视线去死,对她是成全。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既然朱妈掌握着地道的秘密,隔上几天她会来察看,就会救我出去,所以我只管安心去看幽灵到底是什么。
对于幽灵,我一直只是好奇,朱妈都能控制的东西,对我来说只是儿戏。
通道并不长,转了一个弯,在尽头出现一个房间。房间对面的墙上,有个凹进去的坑,里面放着一盏油灯。我一阵窃喜,灯油会干的,除非经常有人进来添油,那人一定是朱妈,不日她就会进来。
我向前走去,湿冷气愈重了,隐隐的还有些骚臭。
我的鼻子一向,这味道不是来自动物,更像是人。我突然踌躇了,这谜底,真的是我担得起的?
短短的几步路,变得十分漫长。我走也走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