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一阵乱响,空气被搅动起来,味道更加刺鼻。一个庞大的怪物突然到栅栏门上。
我受惊向后退了一大步,怪物也在观察我,没有下一步行动。
我们对视着,这张恐怖的脸,以后会时时出现在我的梦中。
这是一张惨白没有血色的脸,头发和胡须打着结连到一起,眼睛是浮肿的,只留出一条缝,可是里面透出的光却是咄咄逼人。
他长着人一样的手,是五个手指,却异样肿大,脏得看不出颜色,指甲长长的打着卷。眼下他的双手死死握着门栅栏。
栅栏是铁制的,每一根足有小碗口粗细,任谁也撼动不了,上面挂的锁头是我见过最笨重的锁。这给了我一些勇气,向前走近看个究竟。
臭气越来越重,是从怪物身上发出来的。他显然看清了我的脸,一阵低沉的怒吼传来,门栅栏被撞得乱响,我咬牙没有后退,等他筋疲力尽。
地道里安静下来,怪物堆在地上着。
“你是谁?”我已经确定了,他是个人,那么他是谁?
“畜生!怪物!你不要过来!”这是他从嘴里吐出来的四个字,我仔细辨别出来的,他竟然叫我畜生怪物?
我瞠目结舌。
“!快滚开!”
这两个字格外清晰。
“你是谁?”我像只小兽,撕吼。
“我是明鉴庄的主人!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怪物的口齿越来越清晰。他用力站起身,扑到栅栏上,可刚刚和我对上目光,就惊恐地向后退去,用肥大的手掌护住眼睛,怪叫起来,像是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已经完全惊呆了,明鉴庄的主人,是我的父亲。我一时还转不过弯,脑中电光火石般的闪念,吓得我自己不轻。他说他是庄主,就是说他是我的父亲,可是他叫我,因我被囚。而囚他的人是朱妈……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谜底我真的担不起。
我向后逃去,庄主又在撼动栅栏,我真怕万一他逃出来,我要怎么去面对。
地道有几条路,我像困兽,在里面奔跑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胸口被压得快要炸开时,我不再跑了,该来的都来吧,我跑不动了。
我跪下,慢慢躺在地上,地上的土是湿冷的,慢慢浸润着我的身体,我不起来了。地道里回荡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掉。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那边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这沉寂更可怕。我决定回去看看。
庄主像一座肉山,堆在栅栏边上。他死了。
不知是他本应该死掉,还是因为我的刺激,反正他死了,这个人是我传说中的父亲,从来没见过的父亲。
我飞奔着跑向出口,机关咬合得死死的铜门,把我关在里面。我扑上去,却马上就把身体弹了回来。铜门是热的,或者可以说是滚烫,若不是我反应机敏,就会被烫伤。
铜门的那一边是朱妈的柜子,怎么会发烫呢?我的心里满意疑问,难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在铜门边坐了很久很久,铜门才慢慢变凉了,外面不管是什么样的事,应该已经平息,然后朱妈再也没有打开这扇门。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娘。
地道里不知时间,我进来应该有近两天了。这两天的时间水米没沾,身体有些虚弱。想要出去,必须先活下来。我决定去庄主的身边找找食物和水,他能活到现在,朱妈应该给他做了适当的储备。
走近栅栏门,我心从来没有的恐慌。我怕他会突然动起来,可是不走近,我一样是死路一条。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下劲,一步一步挪过去。
庄主死去的时候,身体向后仰,两只赤着的肥脚横了半个栅栏的位置。我屏着呼吸向里面细看,在墙角的位置有个小炕,应该是处理粪便的,浓烈的气息来自那里。
地上撒落着一些饼,这个我倒是眼熟。天气好的时候,朱妈就会在院子里烤饼。架好的铁锅里,面糊糊一勺一勺浇上去,满院都是糊香糊香的,只是做好了也不见端上桌,今天总算知道了饼的去处。
我平日不吃粮食,看到饼的样子更不想吃,只要一点水就好。然后不管怎么找,地上没有水壶。
人不喝水是活不了的,不可能没有水。
我退到远处,使劲呼吸了几下,把鼻子中的臭味换出去。没有水壶,水在哪?我歪着头细想。
突然栅栏那边传来轻轻的咔嚓一声,随后就是水流淌的声音。我欣喜地扑过去,看到右边墙上的一个小孔,清水汩汩而出。
此时已顾不上许多,我扑到栅栏前,用力缩身向里一挤,就挤了进去。栅栏对我是不起作用的,我早就发现,只要头能穿过的地方,我的身体就能通行,履试不爽。
走近了可以看清,小孔其实是突出的一个铜壶嘴,我接在水流下,饱饮了一回,觉得身体渐渐有了力气。
就在我想原路返回时,地上的一块布吸引了我的注意,布被庄主半身上,上面是用血写下的字,字迹潦草,看不太真切。我一咬牙,把布从庄主抽出,钻出栅栏,跑向远处。
在地道的另一边,通风更加顺畅,空气清新得多。我展开破布,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吾朱有年立此书,诉妻朱梁氏私通外戚谋害亲夫……娘是姓梁的,我知道。
慌乱中,我把破布胡乱藏在土中,心怦怦乱跳,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半晌,我总算定下心神,开始计划怎么脱身。地道虽然四通八达,然后每条路的终点都是死的。从地形推断,这里应该是挖进山体了。但是有一点,地道的通风尚可,就是说一定有通风口存在,而且是很大的通风口。我的攀爬能力一向很强,现在能不能救出自己也就凭这点本事了。
我把腰带束紧,开始寻找通风口。
地道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庄主屋子的附近放了两盏油灯,现在灯油都不多了。我吹熄一盏灯,以后油可能也有用处,我要早做打算。
我取下另一盏灯,举高,一路看着地道的顶向前走。饿了两天,视力感觉大不如前,只能借助外力了。
两个来回走下去,在棚顶没有看到突出或是异常,我有些失望。休息一会儿,又听到庄主屋内有水声。原来他的供水是定时的。我喝了些水,又回到过道。
这次我换了一个方式,我找到空气最清新的位置,仔细向棚顶看。果然不负我的工夫,一个挂满尘土几乎和天棚混成一色的封口被我发现了。地道的墙壁都是夯实的,找不到抓手的地方,我的个子小,虽然地道并不宽大,我跳起来还是够不到。
一狠心,我回去拆下另外一个油灯,把油往地上一倒,一手持一个,向墙上攀爬。油灯是铜的,前面都有一个嘬起的尖嘴,扎进土中并不太费劲,我身子又轻,会借巧力,很快就攀到棚顶,我空出一只手搭向封口,是一个编织的铜网。网眼被灰土挂住了,手指还是能探进去的。就在我想试下铜网的结实程度时,铜网已经脱落下来,我的一边身子失去平衡,人重重摔下来。这可是我有生之年摔得最重的一次。
待我从地上爬起来,希望已经又加了几分。这次的攀爬比刚刚容易一些,轻车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