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头探进通风口时,能感觉到冷风扑面,这对我是好消息。只是不知为何,从通风口看出去,没有亮光。
反正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无路可退,一狠心缩肩钻了进去。通风口里陷进了一个铜管,应该是为了保证不变形。里面堆积着陈年的灰尘,呛得我几乎不能呼吸。我用力涌动身体,向前匍匐,管道瞑倾的,比直上比下的要好得多。全部身体进入通风口后,压力加大,阻力也加大了,行进越发困难。
不远处似乎有了些亮光,又不能确定,我的精神还是为之一震。这段距离并不远,等我爬到位置时,心凉了半截。我才明白,为什么开始是看不到光的,通风口并不是一个直筒形状,不知为了什么打算,做了一个弯,或者更多的弯?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这段路程并不适合我,如果我的前世是条蛇,而不是一只猫,可能会爬行的更顺利。
这一段跟刚才爬过的距离差不多,扑面的凉风比刚才也更清晰,这多少给了我力量。手触到铜网时,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接下来就是绝望,铜网比我想象中要焊得结实,几次我都没能把我弄开。
力气用尽了,希望也渺茫,我呼吸着清凉的夜风,却得不到自由,也许永远就要困在这里。这想法让我不能自已,忍不住抽抽嗒嗒哭起来。也许阿娘就在几百米开外,哭着等我回来。
我试着把手指从铜网的缝隙伸出去,寻找生机。我的手指尖被什么刺了一下,再探过去,果然是个铜丝,如果不出意料,这是一个销子。我努力把铜丝调转到里面,两只手操作方便许多,当我把铜网推开,酸胀的身体重获自由时,全身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天蒙蒙亮,我站在半山腰向下看去,明鉴庄被一片树木笼罩,看不出什么来。这是我第一次换一个角度看明鉴庄,我很大,阴森得像个坟墓。
我顺着山路往下跑,上山下山对我是没有难度的,只是现在体力不支。走走停停,我离明鉴庄越来越近,可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是气味。明鉴庄飘荡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不是薰香的香,也不是香火的香,而是说不出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到过。
最先映入我眼中的是作坊,这边的树木相对少,所以看得真切,冷冷清清,和平日一样。
我知道现在自身的狼狈,也怕吓到人,遮遮掩掩逃向后宅。刚进到进院,我就呆住了。这不是明鉴庄,怎么乌漆麻黑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一路茫然地走进来,房子都被火烧过了,二娘的院子,三娘的院子,不同程度的毁坏,一个人都见不到。
在我的院子外,有个人在劈荆斩棘。
“青儿?”我的声音如梦如幻,像从别处飘来。
青儿神采奕奕,和从前的她判若两人。
“小姐?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吃惊地盯着我,小心翼翼剥去我身上的树枝和残叶。
“我娘呢?”我不敢看旁边的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那里曾经是一座二层木楼,楼里住着身上有好闻香味的胖女人和走路时衣服会沙沙响的瘦女人,她们是我今生最亲的亲人。可是木楼在哪?女人们在哪?
青儿没有回我话,用手里的砍刀向那一堆东西指了指。
我只能走过去。
娘的房子变成了废墟,所以某一天我会摸到铜门变得滚烫,那是我娘和朱妈燃烧的热量。
我想到了朱璃手中的烛台,她从我的手中接过去,关上暗道的门。没想到朱妈已经返身回来,她只能胡乱把烛台弄灭,藏身柜中,可不想余火未尽,等她发现身边大火熊熊时,已经晚了。
被朱璃的惨叫惊醒的朱妈,没有管浑身窜着火苗的朱璃,拼跑向门口。
二层楼都是干透的木头,从里面起火,根本救不下来。朱妈本是可以逃生的,可是有她的小姐在,她怎么能独活?她顶着火爬上楼去,想把娘拖出来,在楼梯口处,浓烟夹着呛鼻的油漆味,让她们头昏目眩。她们最终没能下得楼来。
“别找了,都烧成灰了。你表舅来翻了一整天,刚出去。”青儿的口齿异常伶俐。
我没有理青儿,自顾在废墟上翻找起来。木头烧得很彻底,房子已经完全倒塌,未烧尽的也是粗大梁柱,虽然还能依稀辨别出来原来的样子,也已经朽烂不堪。
唐正恩来时,我正从灰里扒出一件东西。铜花桥过了火,变得锃亮光洁。我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桥帘。唐正恩一把打落铜花桥,把我搂到怀里,痛哭起来。
短短的时间,唐正恩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那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不见了,只是一个形容枯缟的老男人。他的脸上皱纹横生,皮肤像脱尽了水分,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珠被血丝包围着,浑沌无力。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到院子的空地。我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朱妈房中的秘密。
唐正恩默然听着,眼睛越过我,望向我说的位置。
等我全部讲完,唐正恩才缓缓叹口气,对我说道:“砂儿,不要怀疑你娘,你娘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
娘的一生,比我想象中要曲折得多。
外公是制镜高手,虽然一直屈居在明鉴山庄的作坊,可待遇不低。朱家的老爷把外公奉若上宾,不止在庄里有专门的住处,仆役一应俱全,所以阿娘就出生在朱家大院。
外婆去世的早,关于她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不外乎是个好人家的女儿,生得不错,性情又温和,跟朱家的大奶奶尤其处得好。所以外婆去世后,大奶奶索性把娘接到后院,亲自抚养。那时阿娘的闺名叫镜儿。
明鉴庄传到这一代,本来是人丁兴旺的,十来个兄弟,可不知是受了什么诅咒,本来繁荣的家族,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凋零下去。朱老爷的兄弟要么病故,要么意外,要么怪病缠身要进深山苦修。幸运的是朱老爷一门还算平安,他有一妻三妾,可是只得一个儿子,是三奶奶生的,名字叫朱有良。三奶奶和四奶奶是亲姐妹,有了依仗,又生下了朱家的独子,平日里气势不同。大奶奶本生了一个女儿,夭折了,就再没生养,只把镜儿做亲生的一般呵护。
镜儿一天天长大了,虽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也是一个可人儿。身材微胖,白得发腻的满月脸,水当当的圆眼睛,笑时嘴边就多两个圆溜溜的梨窝儿。
朱妈是朱家的家生子,后来被派去服伺镜儿亲生母亲的,不知那温良如玉的女人是怎么收买的人心,朱妈对镜儿娘比对朱家的正经主子还要精心百倍。现在因为托孤,照顾得比别人更尽心,差不多是形影不离。
外公是个知进退的人,一心扑在制镜上,也没有再娶的打算,索性搬进作坊,省得住在朱府里多有不便。因为这样,朱老爷更加敬重他,嘱咐大奶奶,千万别亏着外公,每月都找几个天气好的日子,把镜儿打扮好,送到作坊去跟爹团圆一次。
转眼镜儿到了十三岁,初春时因为染了轻寒,发热咳嗽有半月,大奶奶没敢放出门。这两日见天气暖和透了,这才把镜儿叫来,换上新做的粉缎子夹袄,不放心又加了件红比甲,亲手拢到怀里,在头上细细结了几条辫子,把零零散散的头发都梳理进去——镜儿哪都好,只头发上差些,黄绒绒的,还有些卷曲。
打扮利索,朱妈就陪着镜儿去了作坊。镜儿终究是孩子,玩心重,拘了半个月,心都野了。路上又跑又跳,还带着撒欢儿。朱妈在后面一路追着喊,仔细不要摔着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