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作坊,没见到外公,朱妈见镜儿鼻尖上出了汗,忙帮她除下比甲,让她坐下自己拿着铜镜玩,自己张罗着去准备午饭。作坊是有专门做饭的人,只是因为镜儿也要在这里吃,朱妈非要亲自动手才放心。
在餐桌上,镜儿第一次见到了唐正恩。唐正恩是镜儿娘的远方亲戚,有多远不好说,隔山隔水的都搭不上边了,父母双亡,亲戚家都不愿意养,就送到作坊来讨口饭吃。十五岁的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得吓人,一口气吃上三碗饭,头都不抬一下。
镜儿斯斯文文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几口汤,就静静看着爹和唐正恩吃饭。唐正恩吃完三碗饭,心满意足打了一个饱嗝,这才发现镜儿的目光,认真看了眼前粉团儿似的人,不由得红了脸。
这时朱有良也在作坊,虽然他学得不情愿,可是拗不过朱老爷的性子,满心的不乐意都写在脸上,就像谁都欠着他的。
朱有良跟镜儿同岁,生日还略小些,男孩子长得晚,个子还没有镜儿出息,平日调理的过分精细,白白净净一张脸,眼神冷冷的。
这么个少爷胚子,偏就对镜儿好,见着她眉眼都带着笑。平日里在庄子总见时,就处处讨好镜儿,拿着好玩的东西只往她的手里送。在作坊无聊得紧,见到镜儿更是跟小蜜蜂儿般围上来,嗡嗡的挥也挥不去。唐正恩瞧在眼里,心里是不屑,冷冷瞟过来一眼,正迎上镜儿探究的目光,一丝红潮从黑黄的皮肤下蒸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长大了。
连阴天的时候,朱老爷喜欢找外公喝酒。他的腿落过风寒的毛病,阴天就疼,喝点酒不止心里舒服,腿也跟着受用一些。
“可惜,你只有女儿,我有儿却不悟这行儿,都少一个接班的。”朱老爷两杯酒下肚就开始发愁。朱家的规矩,再怎么富贵不能丢了本行,朱老爷虽然已经不怎么去作坊了,年轻时可也是一个好制镜师傅,这东西学会了,不一定要用,可一定要学精了。偏朱有良就不懂这个道理,只说有工匠学就好了,他凭什么就要吃这份苦。
人都不是铁打的,外公已经五十开外,还能给朱家顶上几年门面?没有,就是青黄不接啊。
“正恩这孩子不错。”外公不是有私心的人,朱老爷知道,唐正恩就是一个学制镜的好苗子,只是总觉得不托底儿,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这万一?
“我琢磨着,要不就把镜儿许给他,也许就安稳下来了。”外公想得周到。可朱老爷想的还要多,镜儿虽然亲生女儿一般养大了,还是没有血缘,嫁给唐正恩,只怕他们的心走得更近,还是没把握。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朱老爷挠头。
可是时间不等人,眼瞅着镜儿一天比一天水灵儿,外公身体也越来越差,明里暗里向朱老爷催了几次。朱老爷和大夫人商议再三,镜儿不是没良心的孩子,还是能放心得下的,干脆认了干女儿嫁了算了。
说起来是水到渠成的事,两个年轻人那里自不必说,庄子上什么都现成的,喜事说办就办。
那一天明鉴庄很热闹,作坊里放假,伙计都有酒喝。明鉴庄的正厅摆了几桌酒席,座上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一来是喜事的热闹,二来是做个见证。
里间花厅和外间留着一个牌匾,上书:天下大明。厅内十分宽敞,地面铺的是青色古砖,八根楠木柱子古朴大气,所有桌椅都为楠木所制,雕工精美。
外公穿着簇新的袍子走进来,就被朱老爷撮着送上。老实木诺的外公吓得连连摆手,朱老爷使了眼色,又有喜客来帮手,不由得外公挣扎,就坐定了。
镜儿在里面换好大红新衣服,却不让出来,由大夫人等众女眷陪着,坐在后花厅。唐正恩本就不喜言语,这样的场合更是红头涨脸,只管垂头不语。
后厅和前厅之间留了八角门,大夫人特别吩咐挂上西洋来的琉璃水晶帘。轻风吹动,琉璃水晶帘光彩熠熠,不时传来清脆的声音。镜儿偷眼从帘中向外看,并不能看真切,只是唐正恩的一身红衣扎眼,间或晃动一下,镜儿的唇边就忍不住溜出一个笑。这一切都不真实,可却是真的。
大夫人满面荣光,真跟嫁女儿一般,三夫人四夫人难得也凑趣,没卷她的面子,一家子其乐融融,实再难得。
就在这时,朱有良闯进来,把所有美好都打破了。
三夫人不傻,自家儿子的心事哪能猜不到,他对镜儿是动了心的,可依着三夫人,却实再不想他娶了镜儿,以朱有良的才貌家世,完全可以高攀,甚至可能娶个官宦的庶女光耀门楣,没必要娶个匠人的女儿自降身份。所以对镜儿和唐正恩的婚事,三夫人极力撮合。为了不让朱有良捣乱,提前一个月她就跟老公请示下来,以让他学生意为由送到镇上去。
可他早不来,晚不来,还是来了。
“镜儿是我的,谁敢娶她!从我的身上过去!”朱有良成年后依然如儿时般娇弱,身高是窜了起来,却过于削瘦,脸和纤长的手指都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重重垂着,间或不经意地抖一下,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就是这个人,今天顶天立地般站在厅门口,一双眼中寒光凛凛,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
“有良,你别胡闹,是不是喝多了,快随阿娘进去!”三夫人顾不得有外人在,从里面直接冲出来,琉璃水晶帘闪动间,朱有良看到了镜儿惊慌失措的脸。
他甩开三夫人的羁绊,冲进去拉起镜儿。大夫人慌忙上前阻止,四夫人从后面扯住朱有良的袖子,被他用力一甩,站立不稳摔出去撞到桌子上,满桌的汤汤水水碗碗碟碟赶集般涌向地面,粉身碎骨。
等朱老爷带人把朱有良捆回后院时,众人都明白,今天的喜事是办不成了,宾客都是晓事儿情的,找个借口告辞开溜,给大家都留脸面。
外公和唐有恩尴尬地站在前厅,不知如何是好。朱老爷从后面出来时,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去,身上抖成团,上牙下牙直打架,话都说不完整了。见他这样,外公忙上前挽手安抚道:“重长计议,不急,不急。”
朱老爷把外公的手重重拍了两下,叹口气,眼角迸出泪来。
都以为朱有良性子软,闹两天就过了,不想他就铁了心肠,扬言哪怕家产都不要,也只要镜儿。
明鉴庄闹得不可开交时,外公送信进来,要接镜儿出去,并指名要朱老爷和大夫人亲自相送。虽然这要求有些无理,念在这些年外公为明鉴庄所做的一切,朱老爷还是带上大夫人亲自把镜儿送到外公的住处。
一进屋,朱老爷就愣住了,眼前这个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老伙计已经。镜儿这些日心里惶恐不安,本以为见了阿爹能安心一些,想不到阿爹是这副样子,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她这一哭,朱老爷更不能忍,也是老泪纵横。
大夫人心思清明,忙一边安抚镜儿,一边扯了朱老爷的袖子让他冷静。
“正恩你过来,当着老爷夫人的面,我收你为义子,从此你与镜儿是兄妹。你要守着这个妹子,不许她受一丝委屈,你可记得了。”外公的一番话,把屋子里的人都听得一怔。
镜儿疑疑惑惑把目光投入唐正恩,他并不敢看她,只顾垂头跪在床前,一语不发。
朱老爷心里一阵酸楚,泪水更是禁不住了。外公已经替他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果然是兄弟一场,这恩,他都无法报。
唐正恩与镜儿成了兄妹,镜儿嫁与朱有良,唐正恩掌管作坊,再无二话,明鉴庄只待再有后人传家业就是了。
外公留罢遗言,已经入气不多,朱老爷让大夫人把镜儿和唐正恩带出去,拉住外公的手,用力握了握。
“兄弟你放心闭眼,孩子交给我了,我心里有数。”
外公长长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镜儿守孝一年后,明鉴庄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十里八村的人都赶来看热闹,都说知县娶儿媳妇都没这么热闹。
不管外面鼓乐喧天,唐正恩在作坊里埋头苦干,连头都不抬一下。当日外公找他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报我的恩,就把作坊守下去,让镜儿去吧。”
唐正恩人如其名,知恩图报,明鉴庄的传世之宝《明鉴宝典》早就不知下落了,是外公一点一点凭记忆把他教下来的,从不藏私,他要知道好歹。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都圆满解决。朱有良娶了镜儿,镜儿的哥哥接了外公的班继续守着朱家的江山。唯一委屈的就是镜儿,那个说海枯石烂的人呢?怎么说变就变了。
镜儿哭着上花桥那天,《宝鉴》传到唐正恩的手里。最初的时候,唐正恩还安慰自己,嫁给富甲一方的少爷,总比嫁给一个匠人要风光,他做的交易是为了镜儿。
话说久就不由得人不相信,唐正恩安心制镜,连女人的边儿都不沾,把那些说闲话人的嘴也就堵住了。
朱有良明明是娶了自己喜欢的人,却没安份过。新婚不出一个月,他就离家出走,三个月后回家时,带着烟花女子,就是二娘。镜儿也不哭也不闹,只安心在后面的木楼过日子,朱有良也不进她的屋。
朱老爷和大奶奶过问几次,年轻人的事也是弄不明白,大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哪家有钱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就这样三娘也进了门。三娘把朱有良的心拴住了,他不再出门,成天守在三娘的院子,也不过问作坊的事。这一年外公和朱老爷相继过世,朱家的生意正式落到了朱有良的肩上。
转眼朱璃已经三岁,朱玉儿刚刚出世,大奶奶也过世了。镜儿比刚出嫁时丰腴了,岁月对这个孤独的女子很宽容,除了给她增加一些体重,别的都没有变,她还是一张纯净美丽的满月脸,带着婴儿肥的讨喜。朱有良不来打扰,外面也出不去,她就自己在园子里寻乐趣。
秋千是镜儿最喜欢的去处,坐在上面仰着头看树枝间透出来的一点点天空,那就是她小小的世界。
朱妈要给她准备饭,就扔下她自己,一只鸟在树叶间跳动鸣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一些往事突然涌上来,镜儿的心头一酸,人就有些不能自持了。
老妇人的出现,没有预兆。镜儿刚擦过泪,乍见她,差点叫出声来。
老妇人穿着布袍,一张脸也重重包裹,只露出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
关于她的传说,镜儿是从小就知道了,这是一个老姑奶奶,一生没有嫁人,脸上有很丑的伤疤。其实说老,也不过是四十几岁的人。不知是镜儿躲她,还是她躲镜儿,反正一直没撞到过,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她主动找上来。
镜儿想逃,老妇人横在她唯一的出路上,不肯放行。
镜儿腿都,想叫朱妈,又喊不出声来。这时老妇人突然把手中蒙着蓝色印花布的竹篮塞到她的手中。镜儿下意识接过去,竹篮很重。
蓝色印花布上放着一个铜花轿,是旧铜器,常被手摸着的地方锃光瓦亮。镜儿掀开桥帘,看到新娘子美艳无双的脸,再抬头时,老妇人不见了。这时竹篮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婴儿的啼哭,那就是青儿。
第二日,镜儿听说老姑奶奶淹死在荷花池里。她舍不得扔掉铜花桥,就摆在床头。她依稀猜到青儿的身世,总归是朱家的人,就找了一个奶娘寄养。
也是那一年,童伯找上门来当花匠的。
说也奇怪,就在镜儿拿到铜花轿那天夜里,朱有良来了,带着浑身酒气,朱妈想拦,被他一脚踹到门外,反手就插上门。朱妈吓坏了,用尽全身力气敲打着房门。
在擂鼓般的敲打声中,朱有良和镜儿完成了第一次夫妻之礼。
他们的新婚之夜是被镜儿毁掉的。那夜朱有良没敢多喝酒,他终于得到了心爱的镜儿,要把她宠上天去。
烛光下的镜儿面若团粉,眼皮有些肿,出嫁的女儿要哭嫁,这是习俗,朱有良不以为意。
他轻轻把镜儿搂到怀里,见她扭捏又不敢挣扎,不由得好笑。指着镜儿来服伺已经是不可能了,朱有良亲手来解镜儿的衣服。镜儿一直由他摆布,紧咬着嘴唇,羞红着脸,眼睛死死闭着,越是这样,朱有良越觉得有趣,花街柳巷他去得多了,镜儿这般才是好女孩的样子,想到这里他还有些罪恶感,把镜儿拿来比一下都是亵渎。
镜儿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美,朱有良有些摁捺不住,手都在抖,他扑到镜儿的身上,轻轻咬在她白晰的颈间。就是在这时,他的耳边清晰地传来镜儿的呓语,表哥。
朱有良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凉,他木然站起身,镜儿似乎意识到自己惹祸了,怯怯地睁开眼睛。朱有良挥起的手臂并没有落下去,就是这样,他也舍不得打她,他就是贱!
朱有良连夜出庄,庄主和夫人并没有从茫然无措的镜儿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能归结于儿子的不懂事。这一件事,倒真是让朱有良背了个黑锅。
庄主和夫人并没有操太久的心就离世了,朱有良的娘也走得很快,再没有人能管着他,二娘三娘接连进门,朱璃和朱玉也来到人世,只有镜儿守在后院,还是处子之身。这尴尬,只能化成苦水自己慢慢吞。
可能是镜儿的身体早就成熟了,做好准备,只一次,镜儿就怀孕了。朱有良听到朱妈的话,眉头都没挑一下。只是接过三娘怀里的朱玉儿,用力抛起来,又接住。朱玉儿银铃儿般的笑声飞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