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正恩幻想中的美好世界,是在我出生那天被打破的。
朱有良已经对三娘失去了兴趣,再次离家远游。唐正恩兢兢业业打理作坊,一丝不苟。
那夜下着雨,朱妈一呲一滑跑进作坊,她的头发散乱,衣裳不整,话都已经说不全了。
唐正恩扔下手里的工具,跟着她进了后宅。
在镜儿的产房外,唐正恩停下来,他不能进去,这是越不过的礼仪,即便里面的人是他最在乎的人,他也不能进去。
朱妈无奈,只好掀帘钻进去,把我抱了出来。
唐正恩看着我,手抖得不成个儿,几乎把我扔到地上。朱妈连声问:“怎么办?怎么办?表少爷,您快拿个主意啊?”
男人总归有主心骨,对外人说我必须一生带面具,看到我脸的人会有血光之灾,这就是唐正恩的办法。
第一关过了,镜儿只待朱有良回家。不管怎么说,朱有良是孩子的爹,这事儿他说的才作数。
朱有良回来时,我已经满月。朱有良回到家就住进三娘的屋子,听朱妈带话说镜儿让他过去,他犹豫一下。
那日阳光正好,他躺要竹椅上懒得动,朱玉儿已经能扶着东西走路,两只小胖腿软软的,又很果断。千山万水到他的竹椅边上时,仰着毛绒绒的小脸儿,口齿不清地叫了声“爹爹”,朱有良把她抱到怀里,在她胖胖的粉嘟嘟的小脸,左亲了一下,右亲了一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看到许多属于自己的细节,就是在这一刹那他活心的。
他本是纵欲之人,久住腰酸腿痛,全然没有了早年间的轻灵,心境也沉了许多。
走出三娘的院子时,他暗暗叹息了一声,也许有些事应该过了,有了孩子,就安稳过日子吧,他不再是那个任性少年了,他是明鉴庄的庄主。更何况,见到憔悴消瘦的镜儿时,他的心狠狠痛了一下,他还是在乎这个女人的。
可只看我一眼,他就疯了,他把我举起来,用力摔向地上。镜儿也不知哪来的机敏劲儿,明明前一秒人还在,下一秒已经伸出手在我落地前把她接到了怀中。
这是一场恶战,透光镜就是那一次被摔坏的,或者说是被砸坏的,朱有良用透光镜砸伤了镜儿的腿。
朱有良疯了一般,镜儿和朱妈两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制服两个女人后,把她们扔出门外,用的门栓把门反扣上。两个女人扑到门上,哭喊,哀求,咒骂。
门死死关着。
我躺在,已经哭得声竭,包着我的小花被散开了,露出瘦小的胳膊腿。
朱有良双眼通红,瞪得像要喷出血来,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把两只大手向我纤细的脖颈处合去。我的哭声渐渐弱了,门外的两个女人已近。
唐正恩赶来时,屋里没有一丝声音。他找来童伯帮忙,弄破了木门,开门的一瞬间,屋子里的景象有些出人意料,我安静地躺在,偶尔轻轻蹬一下小腿,朱有良双眼圆瞪仰面躺在地上。
阿娘扑过去抱起我,我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串咯咯咯的清脆笑声。满屋的人都惊骇无语。
赶的时候也巧,朱璃和朱玉儿都出了疹子,二娘三娘没时间管后院的事,也出不了门。
朱有良被安置在镜儿的楼上,一直也没有苏醒。几天后朱妈说他自己挣脱逃走了,唐正恩也就信以为真,只等着哪一天朱有良从世界上某上地方冒出来,再爆发一场大风波。
从那时起,朱妈不嫌麻烦,从镜儿的屋里搬到楼下去住。
“其实这些我应该能猜到,可是我不敢猜。我害怕知道。”唐正恩对我苦笑着。
“朱有良真的是我爹?”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是。”唐正恩说完,把目光又移向废墟。
原来,所有的一切,错都在我。我连声对不起都不敢跟娘说,我不配。娘为了我,把爹囚在那见不得人的去处,那里也许朱家挖来藏家产珠宝的,最后却成了朱家人的坟墓。
不用说我也知道,唐正恩不中用了。他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冥冥中的安排,让我知道一个来龙去脉。
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唐正恩是吊死在娘的院子里的。到这一天他才想明白,他这一生原来不止为了制镜,还为了守护一个女人,等这个女人从人世消失了,他才知道,铜镜并不重要。有铜镜,他的人生有趣。无铜镜,他的人生枯燥无味,而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就根本不用再活在世上了。
我和青儿给他修了一座坟。
明鉴庄死气沉沉,像一座更大的坟。
三娘早就回了娘家,她的房子过火不深,细软都抢了出来。
作坊从唐正恩死那天就散伙了,能拿的都被拿走,只有一个空壳子。
青儿像吃了什么药,受了这么大刺激,原来的病竟是全好了。每天打理园子,想把生活重新过起来,这原也是本分,如果她是水月和童伯的孩子,那就是明鉴庄仅存的继承人之一,这就是天道轮回。可是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这样坐着等她倒出空儿来给我做鱼汤吧。我这个废人还有必要活下去?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越想越不能自抑。
我把生命的终点选在作坊的小屋里。娘已经有朱妈和唐正恩了,我来找我最快乐的时光,也不枉来人世走这一趟。
小屋的墙上早就没有铜镜了,那些夜晚,表哥带我亲手触摸的铜镜被伙计们洗劫一空。我只能用手去墙上寻找我们曾留下的痕迹。
门响了一声,其实我隐约也听到了脚步声。能来的人不外乎是贪心未满的伙计,或者是想捞一笔的贼。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什么。我头都没回。
那人推开门,慢慢向我走过来。我在心底冷笑,不怕死就来吧。
他把我环进怀里时,我的心重重跳了几下,这气息,难道是?
我用力推开他的手臂,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