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前站着的是一个老妇人,蓝布衣裙,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我有了些信心。
“阿嬷,我用一枝桃花换你一个胡饼可好?”
“小娘子玩笑?我一个老婆子要桃花做甚?”老妇人笑道,全然不理会我哀求的目光,狠心去看别处。
“阿嬷,我真的好饿,求求你了……”我放出狐狸精的手段,把双眼汪上泪来,小嘴一扁,可惜老妇人不吃这套。
“别在这里碍事了,你这花是卖不掉的,要去城里,这乡下人塞肚子还来不及,谁看花?再说那田间地里就长着,还要花钱买,赶是疯了不成?”老妇人虽然没给我胡饼,可也指出明路,我自知在这里没有什么用,不如趁着天色尚早往城里去。
我留了个心眼,不远处一辆马车在装货,听车夫讲是要进城,我悄悄跟在后面,待到人少了,纵身一跃上到车厢,蜷在货物堆里,虽然颠簸,总好过一步一步量过去。
丰城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位置特殊,离京城很近,属京畿重地,所以城墙修得气派,远远就能看到写着丰城两个大字的城门楼。我怕进城后费口舌,马车刚上护车河我就跳了下来,整理好衣裙,大步走向城中。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城,一路咋舌。城中黄土垫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不时有水车过去,洒下水花压住尘土。虽然街道上人车很多,却不似集市烟尘四起。街道行走的路人,穿的明显要比集市上的乡人好,很多人穿的是绫罗绸缎,尤其是女子的衣裙,五颜六色,头上带的珠钗也花式繁多。虽然我是吃货,可总归有女孩子爱美的天性,在幻灵谷时,这时只从书上见过,画多是黑白的,书上只写出物品的名称,全凭想象,现在见到实物,我眼都花了。
这亮晶晶的应该是凤头琉璃钗,金灿灿的是叠花步金摇,这一串手臂上叮当作响的翡翠玉镯……我跟着这个走上几步,又追上那个走几步,要不是我打扮成村姑,又挎着竹篮,只怕早上人当花痴打跑了。饶是这样,还是引人侧目。
我还像没头苍蝇般乱钻,忽地一阵香气顺风而至。这香气与胡饼又不同,里面有荦腥味,我的眼前跳出两只烧鸡来,我毫不犹豫地顺着香味找过去。
到了楼下我才明白,香味来自一个叫酒楼的地方。书上写了,这里是卖酒席的。我虽然没有钱,可是我可以去开开眼界。
伙计见我不像吃席的人,但是身边的桃花娇艳,现在这季节山下的花早就开过了,这是山上下来的稀罕货,许就对上了贵人的眼,所以也不阻拦,由着我自己上楼去了。
我吞着口水,一桌一桌看下来。桌上有摆着两碟菜的,有摆四碟菜的,花式品种各不相同,比较我在萧潜处的饮食,这是天上人间啊。食客见我眼睛发直,见我的打扮只当是心智低于常人的村姑,也不以为意,只是在我流着口水站的太久了时,才低声撵上两声。我也不介意,直接去看下一家。等我把整层楼的酒桌都看遍了,桃花也没有卖出一枝,这时我发现,楼上似乎别有洞天,趁伙计忙乱,拾梯而上。
酒楼的三楼其实只是一个加了窗扇的亭子,此时四面窗子全部打开,眼界开阔,清风徐徐。我不知轻重,推门就进,屋里人本以为来的会是伙计,并不以为然,乍见我,不由得一呆。我瞧着屋里的阵势,也呆住了。
屋中只放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面层层叠叠摆了有二十几个盘子,各色佳肴,就是把楼下十几桌上摆的加起来,也比不了的丰富。这么大的桌子,只在上首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形容消瘦。萧潜就够瘦的了,这个男子比萧潜还要瘦,差不多就是一张皮包着骨头,呼吸间似乎都能看到皮肤在张驰。男子的身后站着一个高胖的男子,顺着桌子一直排到门口,另有十来个壮汉,面无表情。现在他们把目光齐齐盯在我的脸上。
我虽然不知这些是什么人,也隐隐觉出杀机,我不想淌浑水,顺势把竹篮向前一举,挤出一个笑容道:“要花嘛。”
高胖的男子一挥手,门边的两个壮汉忙过来逐客。
“干嘛,不要花也别推我啊,还没看清窗上的吃食呢。”我不甘心,这一桌子菜,就是吃不到嘴,看着流流口水也是好的。
“慢。”瘦男人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阴凉,就像阴雨天挥之不去的寒气。
壮汉得令,忙松开手,我急忙又向桌上瞄了几眼。
“这桌上的东西,你可想吃?”瘦男人问道。
“想啊!当然想!谁不想吃呢!”我把头点得都要掉下来了。
“那你就过来吃吧。”瘦男人把身体向红木圈椅的背上一靠,高胖男人忙把后面的团花锦缎靠垫扶了一下,让瘦男人坐得更舒服。
“真的?我可以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以。”瘦男人不动声色地说。我心实得很,已经盯着桌面算计从哪里下口了。
“真的可以吃?”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道。
“贵人让你吃,你就吃,废话这么多!”高胖男人开口斥道,他的嗓音跟身材十分不配,又尖又细。
“那我不客气喽。”我说着大咧咧往下一坐,伸手就去端白斩鸡的盘子。
“站起来!贵人面前还敢坐?站着吃!”胖男人又发话了,我虽然觉得委屈,可毕竟吃更重要,我站起身去端盘子。
“不过有个条件。”贵人继续说道。
“诺,这些都给你!”我听到这里有些释然了,这才像话嘛,吃人嘴短,我把竹篮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说。
“我的条件是,你要吃可以,但是要把整桌菜都吃光,留下一碟也不行。”贵人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我打了一个寒战,这个男人好可怕,不过我是谁啊,真是把人看扁了。
“只要全吃光,就可以吃?”我转了一下眼珠,追问道。
“你可想好了,这一桌菜要撑死人的,别逞能!贵人说话是言出即行,你别打错了主意!”胖男人又开口道,这句话引得贵人的不满,犀利的目光过去,胖男人闭嘴,只把眼风抛到我处,希望我能识时务。
“那我也有个条件。”我眨了眨眼睛。
“你说。”贵人一听,有了兴致。
“我要坐着吃。”我这句话一说,贵人哈哈大笑出声,用手点前面的座位说道:“你坐着吃罢,我倒要看看!”
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对付白斩鸡了。
在贵人的示意下,高胖男人不情愿地过来服伺我进餐,我每伸手向一盘菜,都会听到胖男人报菜名,松鼠鳜鱼,葱爆羊肉,宫保鸡丁,雪山烩豆腐……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盘盘吃下去,屋子里的人可沉不住气了。贵人已经不再安逸地靠在椅背上,而是整个身体俯在桌上,直盯着我的嘴,似乎那里是个神秘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