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县地处内陆，当地没什么出产，地也不够肥厚，倒是因为几条官道交汇在这里，人来人往成了个热闹地界。文水县的集市不比别处，也不赶初一十五，随时都开着，贩货的客商随来随走。贩骡贩马贩人贩茶，只要淘弄得到的，没有卖不掉的。
在集市中段，有个保春堂药铺，门口摆着一张破桌子，漆早就层层脱落了，露出木质本色的毛刺，木板支离破碎，摇摇晃晃，中间的缝隙能根小手指。桌后的破比桌子强不了多少，四条腿少了一条，用木桩子绑了，总归不平整，没事也摇上三摇，旁边竖起的褪色的布条子，上书两个大字：算卦。
这时正是晌午刚过，艳阳高照，毒辣辣的晒下来，布条子在桌子上横出一个短短的阴影，一个人正借着这一点阴凉呼呼大睡。
“衔珠！来生意了！”说话的是个胖妇人，一掌拍下去，衔珠吓得直接蹦了起来，擦了一把口水，盯着眼前的人发了一会儿呆。这胖妇人足比衔珠高了一头，宽出一倍，一张银盆大脸，五官有些局促，只嘴边两个梨涡看起来依稀想见年少时的风光。不知怎么头发都混没了，怕漏出头皮来，就包了蓝布巾。上身穿紫缎子夹袄，下系一条藏蓝色流水百褶裙，本来还算素净的一身，偏就在外面套了艳粉的比甲。她把涂了胭脂的腥红大嘴一张，登时把街上来往的女子都艳压下去。
“快，给我算算，这他娘的就倒了八辈子霉了！”胖女人不客气，从旁边的茶摊儿上抽了一个条凳过来，茶博士撇了撇嘴，没敢说话。这可是县里有名的藏娇阁的金妈妈，谁惹得起。
“问什么？”衔珠还是半梦半醒间，实再摸不到头脑，不知不觉把食指和中指拈起，搭在金大娘手腕上。他在保春堂门口坐久了，没事勾搭一下保春堂家的大少爷童世贞，也学了几手。这一摸下去，衔珠的眼睛登时就瞪圆了，脱口而出：“金大娘，您这是喜脉呀！”
“喜你个头，叫你瞎嘞嘞！”金大娘来不及捂衔珠的嘴了，站起身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在衔珠脸上身上一阵拍打。这下衔珠才算彻底醒过觉儿来，摇一下头，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啊。
“老娘打了一辈子雁，让雁给叼了眼！”金大娘一肚子的晦气，长吁短叹地说道。
“其实这也没什么，这说明金大娘还是风华正茂，正是青春好时节，癸水调合……”衔珠还在信口开河，那边金大娘的胖巴掌又举起来了，衔珠这次乖巧，忙闭上了嘴。
“金大娘家财万贯，正所谓养儿防老，生下来也是好的。”衔珠总算找对了话题。
“只是，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爹是谁。”金大娘满腹委屈地说。
“啧啧，大娘也这般年纪了，要保重，不可太声色了。”衔珠忍不住唠叨两句。
“屁！老娘节制的狠！”金大娘又要举巴掌。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节制还能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衔珠用手一挡，把金大娘的气焰压下去。
“实话告诉你，老娘就没有男人。老娘喜欢的是女人！”
金大娘的话一出口，衔珠就吓了个半死，细细想来，金大娘一共给他送过六次糕点，两次酒水，还有一套衣服鞋袜。他登时觉得身上，只想去文水河里扎几个猛子去去晦气。
“既然你不知道，那快去找啊，找我作甚？”衔珠急着送客，金大娘可不急。
“这不是找你来算卦了！你也号称铁口神算，要是不把孩子的爹给我算出来，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儿？”金大娘凶相毕露，衔珠老老实实坐回到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胸口，心里默念，醒醒，来活儿了！
金大娘噤声不语，等了半晌，衔珠只是发呆没动静，她有点沉不住气了，刚要发问，衔珠突然举起一只手，阻止她开口，另一只手猛捶胸脯，大声咳起来。金大娘看得心惊，这肺都要咳出来了。
衔珠何尝不辛苦，折腾半天总算才听到耳边有个细细的声音说：“让她回去见人就说，铁口神算给算出名字来了，如果自守就给名份，一起分了家业。如果不出来，就打断腿逐出门去。她的男人就在她的院子里，只管去寻人就是了。”
衔珠不由得暗竖大拇指，把这话讲与金大娘一听，别看金大娘身高体胖肥得流油，那只是表象，人家可长了一颗七孔玲珑心，喜得扔下一袋铜钱，扭着老蛮腰去了。
衔珠掂了掂钱袋的重量，也没心思再摆摊了，把桌子抬向旁边一放，拍了拍手，去集市上买吃食去了。在集市转上一圈，衔珠买了几个胡饼，一只烧鸡，一壶浊酒，一根腌萝卜，他把东西放进背篓就晃当当往山上走去。
在半山坡上，有座破败的老庙，院墙四面倒了三边，只有后面的一扇墙还在，上面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庙门半吊着，衔珠也不去碰它，灵巧地从门洞下钻进去。
里面收拾得还算整齐，佛像满面尘埃，身上的衣服色彩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就连下面修的莲花座都已经裂开几瓣。佛像前的供桌比衔珠算卦用的那张要结实一些，总归少了风吹日晒。衔珠把吃食一件件摆出来，这才跳上桌子，盘腿坐下，开始大吃大喝起来。早忘了刚颈间的珠子帮他算卦的事儿。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颈间红绳拴着的这颗珠子有来历，开始它只是偶尔在月圆之夜发光，后来光会变大，再后来光会飘动，有时甚至离开他的身边，但不管离开多久，只要天亮前，珠灵一定会回到珠子中。至于珠子会说话，那还是五年前才发现的。
这颗珠子关乎到衔珠的生死，是跟他的身世连在一起的。
衔珠在文水县也算是名人，倒不是因为他真是什么铁口神算，而是他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