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下午,天气更闷了,厚厚的云层翻滚,憋着一场大雨,又不肯痛快地落下来。我和小七只穿了一件夏布袄裤,头发也放下来,只觉得身上还是热,洗过没多久的头脸都是粘嗒嗒汗津津的。
“我们去那边荷花池玩一会儿,亭子里有风,又不怕下雨。”小七趁着良玉收碗的工夫,拉起我。我是听话的,她说去哪里都只跟着就是了。
荷花池在后花园里,周围都是汉白玉的回廊,中间的亭子在水中央,自带着清凉,热风吹过来也变凉爽了。我们跑到亭子中间时,心里的闷气消了一半。
“来,这地上也不脏,坐在地上,我们玩翻绳儿。”小七说着,向地上一指,我本来就没她那么讲究,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儿,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出一个方格来,让我拆。
这个我是跟娘学过的,阿娘手最巧了,能翻出九九八十一个花样,我虽然手小,还不算胖,应付简单的没问题。几个回合下来,小七没占到便宜,就开始出难一点的花样给我翻。她翻出一个双层的格子,我有些眼晕,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没找到切入点。
“姐姐,这个我不会呀。”我嘟着小嘴说道。
“这个呀,叫双艳临门,我教你,是这样的。”小七指着红绳给我讲解。
“这个叫双鬼临门。”这一声传来的太突然,我猛地抬起头了,大奶奶站在小七的身后,对着我诡异一笑。
“妹妹,你有没有在听啊!”见我迟迟不动手,小七恼了,用胳膊拐了我一下。
“那,那边……”我呆呆指着大奶奶,让小七看。小七回过头,我的头突然旋晕了一下,再坐定身体,小七身后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
“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小七不安起来,怯怯地偷看我的脸色。
“姐姐,我们回去吧。”我总算说出一句话来,小七急忙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我拉起来,前后拍打。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一个响雷,大滴的雨水扑天盖地砸了下来,我们两个呆住了,以我们的小身板,穿过整个花园跑回去是不可能的,再说我的病刚好,淋了雨,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两个焦急地站在亭子里,盼着雨停下来,说也奇了,今天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不知过了多久,雨虽然时疾时缓,却一时没停过,只要小七下决心带着我要往出走,雨马上就变大了。本来她还指望良玉能找过来,可人影都不见一个,不由得绝望。
我们虽然没淋到雨,只是亭子里的风大,我们穿的又单薄,眼见着我的身子发起抖来。小七再不敢迟疑了。
“妹妹,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喊良玉来接你。”小七说着,瞄着雨幕就要往外冲。
“小七姐姐,我怕,不要走。”我吓得死死拉住她的衣襟。
“放心吧,你就在这里不要动,我们很快来接你,没有多远的。”小七安抚我一下,一狠心猫腰冲了出去,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雨中跑得东倒西歪,心中生出一种凄惶,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小七说很快会回来,可她去了很久,我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也没见她来接我。这时雨小了些,并没有停。我决定不再等了,我要自己找回去。
亭子向四个方向都修了九曲桥,我一直盯着小七去的那一座,所以出去时,毫不犹豫就踏上去。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觉得跟来时路是不同的,越是辨别,越觉得眼生,我是真怕了起来。身上的衣裤早被雨水打透了,头发打成缕贴在脸上,我用手抹开挡在眼前的雨水,一边哭,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突然,前面出现两盏灯。我的心一宽,不需要两盏,有一盏灯就足够了,这就是说,房子里面有人。我走到门口,门是虚掩的,我轻轻推开,屋子里是书房的样子,书案上摆着一盏珐琅灯,烛光把七彩的琉璃碎影投出去,如梦如幻。不知是屋子里暖和,还是因为这盏灯,我心底突然就不怕了。四下环顾,并没有见到什么人,我偏头向里看,书架后面有一扇门。
屋子里的门一般都修得很简单,或者两间屋之间用隔断,或是挂个帘子就算了,这么中规中矩的对开雕花木门,又是严实的木雕,实属少见。我走过去,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后是向下的台阶,修得整齐,并不甚陡,我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去。台阶最下面,是个缓台,接着又是一扇门。推开门时,我的眼一花,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我看到万点烛光,在烛光掩映下,是无数个凝然不动的泥俑。这间屋子修得奇怪,像一个倒的谷仓,中间底,四周高,有台阶上去,泥俑就排成排,放在台阶上。它们都已经上好色彩了,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有舞姿轻盈的歌伎,有威风八面的将领,还有各种打扮的侍女。在屋子的正中间,一个男人弓身在一个黑色的盘子里调着鲜红的色彩,我知道那东西,它叫朱砂,父亲采买回来,曾经存在家中。
男人并不知道我的到来,他直起身时,用一只毛笔,在朱砂中饱饱蘸了,这才眯着眼睛凑近离他最近的那个泥俑,在它的眉心点了殷红的一点。那个泥俑是个舞娘,五官清秀,尤其是那双清水眼,含情脉脉,似乎一笑就会活过来的样子,这一点朱砂下去,它的笑意瞬间就凝固了,我想到四个字,泥偶凡胎。
男人又蘸了一下朱砂,走向下一个泥俑,这次他的脸贴近灯光,又转了一半过来,我认出来,原来是大伯父。我有点明白了,虽然我来的时间不长,可听阿娘和兰妈话里话外的闲谈,陆家做泥俑生意,是有传承的,这就是鬼手。
寻常人家并不许泥俑进门,容易招灾招鬼。因为泥俑本来就是给死人陪葬的,原本皇家人过世,要陪葬奴隶,后来改成陪葬泥俑,是慈悲为怀的事,所以说这泥俑是顶着真人的名号进墓地。万物皆有灵,难保有哪一只就吸得天地的灵气,成精成妖的,对墓中的主人都是不敬,所以就有了鬼手这个职业,就是在泥俑下葬前先用封咒封了它们修炼之路。
看来大伯用朱砂点下去的,就是封咒,我只觉得好玩,不由得看呆了。比我呆的是大伯,他全身心地投入,全然不知屋子里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