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夕已经是长成的模样，身材匀称，脸蛋倒生得平常，随了二姨娘，只是浅浅淡淡的，看着性子倒是很好。紫峭有十岁了，是三姨娘家的姐姐，个子不高，跟比她小一岁的花瑶比还矮半头，胖乎乎的一张脸，本来是长着大伯父一般的细长眼睛，这么一胖，更看不出来了，就是一条缝儿，从我见她起，嘴就不闲着，不是果干就是糖球，再不就是小点心，反正一直在动，什么也没有时，就从身边拉下一片树叶，放在嘴里嚼，嘴边泛起绿色的痕迹，让人看着不喜。

　　花瑶长得还算漂亮，比不上小七，也还拿得出手，是四姨娘和大伯父的综合，看着也还顺眼。颜夕见过长辈后，就带着我们几个去花园玩耍，小七依旧是紧拉着我的手不放开，似乎一放开我就会丢了，这是上次在雨中落下的毛病。

　　我们一路走，一路听花瑶讲路上的见闻，几个孩子中她的性格最活泼，叽叽喳喳的，比内向的小七更吸引我，不知不觉我就凑了上去，可是紫峭很不喜欢我，只要我走近花瑶，她就会横在中间，让我不能接近。

　　“阿典，你累不累？”小七看我不大理她，没话找话凑上来。

　　“不累，才刚出来呢。”我没心没心肺地一笑，粘在花瑶的身边。

　　“你别缠着花瑶，她没时间陪你玩，你个小破孩儿！”紫峭毫不客气地过来把我推开，我本来是蹲在花瑶身边的，一个措手不及，跌坐在地上。本来是没多疼的，可是心里委屈，借题发挥，咧开嘴大哭起来。

　　颜夕见状忙过来抱起我，在怀里轻轻哄着，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干了。一边的小七急得伸手想要过我，颜夕绕过她，也不说话，抱我坐到她和花瑶的中间，我一时志得圆满，满脸都是笑，小七一个人站在我们的对面，神情落寞，可惜，这时我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天玩得开心，一直到晚饭时我们才回屋子里，各自的乳娘过来，洗脸净手，一顿忙乱，我这才看到，炕上摆了两张桌子，看来今天人全，吃饭要按原来的规矩了。我依旧留在主桌跟大伯一起，挨着小七坐定，才察觉她的冷淡，我讨好地对她笑了笑。

　　“小七姐姐。”我甜甜的，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小七没有看我，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她的袖管上扯了扯，她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又是埋怨又是欣慰。平日吃罢晚饭，各人就回房了，今天许是高兴，大伯没急着走，还命人把桌子撤掉，又招手让我们围坐过去。

　　“马上就是小七的生日了，我答应的礼物已经送过来，现在就给你吧。跟姐妹们好好玩。”大伯说着，回身从炕里抽出一个包着红布的大盒子，从外面看就很大的规格，四楞四角的。

　　大伯用手轻轻一扯，红布打开了，里面的盒子露出来，是红底洒金星的，可见里面的东西金贵。在座的都是小孩子，大奶奶并三个姨娘都在另外一边，有一句无一句扯着闲话，二姨娘走到哪里手都不闲着，正在缝大伯的一双袜子，三姨娘也扯过一只来帮着缝上几针，四姨娘只管逗怀里的小妹玩笑，大奶奶盯着仆妇上茶水，仔细别烫了孩子。

　　我们的注意力全在盒子身上，盒子有个铜扣环，并未上锁，可是不知小七是手笨还是太激动了，怎么也打不开。后来还是大伯看不下去，笑了笑，在铜扣环儿上一按，拍的一下，铜扣环儿打开了。

　　“哇！”屋子里传来一片惊呼，惊得那边的姨娘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过来瞧热闹。孩子们都大瞪着眼睛，用手捂在面上，似乎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事。

　　独有大奶奶，不知是早知道了里面是什么，还就是不以为意，瞧不都不瞧这边一眼。

　　“爹。”小七一直呆愣愣看着，反过味来，竟是落下两行泪，扑进大伯的怀中。

　　任谁得了这份礼物，都会如此的。这是一整套的摩合罗。

　　在江南时，我见过这物见，外面的摊上总有摆着的，不过那都是便宜的货色，做工并不精美。盒里面的木俑色彩做工都很粗糙。外面搭的衣饰和房屋装饰，只是草结或是纸编刷了桐漆，所以拿起来也是轻飘飘的，玩不上一会儿可能就散花了。饶是这样，价格也是不菲，当年阿娘给我买过一个，比那种高级一些，也不过我三下两下就给拆了。

　　盒子里的却是不同，里面放着一男一女两个木俑，一个是童男，一个是童女，只是身上的衣服都是画上去的，并不是布料所做。但是再看两个木俑外面的装饰，就大不相同了。他们身后是一张红木雕花床，上面挂着帐纱，也是粉色的实地纱挽就的，前面放着同等比例的小家具，有小桌椅，小书柜，小桌椅上还有一套小小的茶具。最搞笑的是床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红漆马桶。

　　“这个摩合罗可是好东西，前几朝的公主的玩具，我淘弄回来，又配的盒子，本来也想给你买实装的木俑，只是你们人多手杂，只怕抢两下就坏了。这个是送给小七的礼物，你们姐妹都可以玩，别抢，别吵架。”大伯最后的几句说得很有份量，礼物是小七的，大家可以一起玩，但是要看着小七的脸色玩。

　　紫峭听到这里，脸上先就露出不屑，她用手一推男木俑，恨恨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玩的，不稀罕。”

　　她这一推可不打紧，木俑正撞到床榻上，咣的一声，心疼得除了紫峭以外的几个孩子脸上都是一抽，花瑶忙伸手护住。

　　“你不稀罕就一边去玩，别弄坏了我们的东西。”言下之意也在捍卫她的权利了。

　　“良玉，你先把东西抱回去吧，姐姐们要玩就来我屋子里，阿典就跟我住一处，这话就不用讲了。”小七突然正色道，说话的模样像个小大人，大伯看了，不由得失笑。

　　“这孩子，说话办事，可真不一般。”一直闷头做针线的二姨娘，突然开口道。

　　大奶奶把茶盏向桌上一放，说道：“太晚了，都回房吧，孩子们小，不要走夜路。”这话好使，姨娘们纷纷下地，各种领着自己的孩子往回走。只苦了良玉，平时都是她背着我，小七提灯笼的，今天要捧个大盒子，又要小心别摔着，小七也不那么用心管我了，一直尽心给良玉照亮，倒把我摔了几次。

　　到屋子里把盒子安放好，我们三人都长出一口气。良玉回头看我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失笑道：“你才多大点儿？就这么叹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