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大奶奶送了我一套首饰，石榴红的一套头面，说我还小，要留着以后用，当时就给我收进箱子。可是小女孩的天性如此，我一直心痒，今天有空儿，就翻出来瞧瞧。首饰放在一个雕花紫檀的首饰盒子里，里面衬着红色的绸子布，倒不显得宝石有多红，拿出来衬着我白嫩的手，效果比较出来。这里没有现成的镜子，我就把盒子放到地上，想拿到外面的梳妆台瞧一瞧。我的手刚搭到门外，就听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刚我是看得太入迷了，都不知外面进来了人。

　　听声音是大伯和大奶奶，大伯的语气又急又气，与平日的斯文全然不同。

　　“你这赌气就不去了，你知道这批活儿多重要！”大伯已经在扯着大奶奶的袖子往起拉了。

　　“不去，累了，你随便弄弄得了，就是什么王爷公主的能怎么样，死都死了，要想宠活着的时候对着好点，死了又有什么用！”大奶奶说着又躺回到床上，再不肯动。

　　“你又不是几岁孩子了，说出这种话。这次童大人吩咐了，千万不要出攞乱，你还不懂？”大伯急得直跺脚。

　　“我就奇怪了，他童大人到底是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他要急他去画，我手酸，我累了。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了，有些事，我真不想多说，如果你再这样……”大伯的语气突然冷下来。

　　“是吗？如果我继续这样，你要做什么呢？阿娘已经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在乎的？你能拿什么来对付我？”大奶奶霍地从床上站起身，扑到陆辰风面前，他竟自向后退去，无力招架。

　　“你别这么说，这是为了陆家，我做出的牺牲还少吗？”陆辰风喏喏说道，毕竟底气不足。

　　“你的牺牲！你还敢提你的牺牲！我呢？我这一辈子呢！我呢？”大奶奶放声音嚎啕，陆辰风夺路而走。大奶奶把身体扑到床上，哭得天昏地暗，我却无心安慰她，只顾着趁她不注意，从偏屋溜出来，一直跑出多远，她凄厉的声音从耳边消失了，才拍着狂跳的心，喘过气来。她的声音太可怕了，一个女人到底要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痛苦，这么绝望呢？

　　我去找花瑶，现在我就需要温暖，需要人气儿，哪怕是花瑶的喋喋不休也好，只要有人在身边就好。

　　四姨娘的院子里没人，我扑了一个空，也隐约猜到了原因，三姨娘的院子是离大奶奶最近的，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才带着孩子避出去的。我垂头丧气从四姨娘院子出来，四下环顾，我竟是无处可去。我抱膝坐在石凳上，突然很想念阿爹，在江南时，阿爹若来看我们，就会给我带很多好玩的，我们在院子里捉迷藏，那是多快乐的时光，为什么非要回中原呢，把阿娘的命都搭上了。

　　想到这里，我打了一个寒战，想起吸了阿娘嘴边黑血的罗帕，阳光下，我冷得像掉进了冰窑，到底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事呢？

　　“阿典，你怎么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我猛然转身，就看到了树木后面站着的一身黑袍黑纱遮面的小七。

　　“小七姐姐。”我哆嗦着叫了她，直扑过去，这次她没避开，被我抱了一个正着儿。小七的身量又长了一些，已经近成人的样子了，她袍子下的身体很瘦弱，不知是因为我的拥抱还是害怕，也在哆嗦。我却管不了许多，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安全感回来了。

　　“阿典乖，我要回去了，一会儿良玉回来……”小七想推开我，我抱得更紧了。

　　“小七姐姐，你带我回去住吧，我不要跟大娘住了，我怕！”我死皮赖脸地哀求着。

　　“这个我说得不算的，唉，你快松开吧，一会被人看到，我们都要被罚。”小七的手用了些力气，毕竟我还小，硬是被她从身上揭了下去，我兀自不死心，挣扎着想再拖住她。

　　“阿典你不要胡闹，听话。”小七无奈地劝说道，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无力，并没有阻止我，反倒更激起我回到她身边的决心了。

　　“好了，你要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小七的语气中带了威胁，我毫不犹豫地一咧嘴，哭了出来，虽然手中的撕掳放弃了，可心却没有放松，不时从指缝偷看出去，小七的黑面纱下看不出端倪，她搅到一起的手已经不淡定了。

　　咦？她的手上不是有很多疤，怎么不见了，光滑如初？

　　一发现这个秘密，我的眼泪登时就干了。

　　“小七姐姐，你的伤好了？”我好奇地问，如果小七的伤好了，何必还穿着这一身黑衣呢？我上前一步想扯她的面纱，小七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栽进树丛。

　　“没，我的伤没好，你不要胡闹了，我回去。”小七逃也似地转身就走，我哪里肯放过她，两步追上去，刚扯住她的衣袖，就觉得头发一紧，不知何要硬生生把我的小辫子给揪住了，我只能看着小七仓惶逃去。

　　我本以为抓住我的人是良玉，这院子没有谁愿意管闲事的，你看，听大奶奶哭声四姨娘都会躲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良玉谁会护着小七呢。可是等我头上一松，回头看去时，我呆住了，是大伯。

　　“你在做什么？难道大奶奶没教你规矩！不许接近小七，听到没有？再敢接近小七，我就把你扔进荷花池！”大伯恶狠狠地怒斥道，我从没想过，向来和颜悦色的大伯会这样，胆怯起来，又不敢哭，扁着嘴，只等他训够了放过我。没想到他并不想就这样结束，他伸出一只手，用力抓住我的肩，拖着我向后院走去。

　　“大伯，不要扔我进荷花池！”我吓得大哭起来，用力挣脱。他一急之下伸手捂住我的嘴，伸手拦腰一抱，已经把我横端起来，直接就冲向后院。不知他常年握笔的手哪来的力气，我被他捂得已经要窒息了，看来今天是难逃一死，我的心都凉了。

　　大伯并没有想把我扔进荷花池，他只是把我带进了秘室。扔给我一只笔，指着满屋的泥俑说：“画，不画完不许出去！”

　　我连泪痕都顾不得擦，就急忙捡起笔，沾了朱砂，走到最近的一个泥俑前，在它的额头上画了一个月牙。大伯看了看，没再说话，大步走向门口，他出去后我听到了门上锁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