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典!”外面传来大伯的声音,看来他找过来了,我准备自投罗网吧。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一些响动,随便一只大手捂住我的嘴,我就被拖进屋子里去。大伯的声音从远到近,又远去了,在三姨娘的院外,他没敢做停留,这里的记忆应该是很不堪的,不能回首。
我快要憋死了,努力挣扎着,抱着我的那具暖暖的软软的身体,终于放开了我,我回过头,看到了紫峭胖大的脸,她的身材又高了一大截,脸也更圆更胖了。
“紫峭姐姐?”要不是她穿着蓝布裙子,我还真不知叫她姐姐好,还是叫哥哥好。
“是我。我娘她不在了?”紫峭的脸上不知在哪抹了一道黑灰,眼睛干巴巴的,问我话时并没有多忧伤的感觉。
“是,三姨娘不在了,她很惦记你,你去哪了?”我好奇地问。
“花瑶也死了?”说到花瑶两个字时,紫峭的嘴哆嗦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花瑶姐姐淹死了。”我是见不得别人哭,刚说三姨娘的死时,我心里难受,可是紫峭没哭,我也没有眼泪,现在说到花瑶,她眼圈红了,我的泪已经掉下来。
“你别哭了,唉。”紫峭在脸上抹了一把,脸更脏了,她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睛又看不出情绪来了。
我被她的反复无常弄得也没有什么情绪了,绕过他看了一眼床,床已经搬空了,上面的被褥都烧给三姨娘,所以床变成了光板,帐子没拆,上面结了蛛网,拇指大的蜘蛛忙着织网,一圈一圈,把我们的岁月都给绕了进去。
我仿佛看到床上枯瘦的三姨娘向我招了招手,我心虚地向后一退,她抬手又是一招,我打个激灵回过味来,原来她还有心愿未了,我给忘了。
“三姨娘让我交给你一件东西,在我的屋子里,你在这里等着我,我给你取来。”我也不顾大伯在找我,飞奔出去。
我怕有人发现,用罗帕包好,把玉放在我的床下了,从大奶奶的屋子里出来时,我只带了些衣服,那些首饰都被扣下来,美其名曰是大奶奶帮我保管,至于会不会传到我的手中,就不得而知了。所以我把三姨娘的托付收得很仔细,防止万一被大奶奶发现再夺了去。
我刚把玉掏出来掖进怀里,就觉得脖子一紧,大伯总算抓到我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路上又是推搡又是咆哮,就像我做了一件天大的不能原谅的事。等进了秘室我才明白,原来是宫中出了急事,又没了一位皇后,有一批泥俑赶得急。
我不敢分辨,急忙净手,跟大伯一起忙碌起来。这位皇后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是他没登基前立的太子妃,跟着他也有二十多年了,一直感情很好。本来也是年龄不大,突然就没了,让宫中有些措手不及。
本来为了应急,也有一些泥俑积下来备用,偏这次皇上起夭蛾子,要求陪葬的泥俑全部要皇后最喜爱的制式,宫中连夜送出几十份草图。泥俑从选土到制成一共要三十天,程序繁杂,皇上要的又是新样式,直接派到工匠手中,怕不合规格,许多活儿就要大伯亲自把关,这可是提头脑袋的事儿,马虎不得。他把我关在秘室,吃喝都不许离开,那边泥俑送来一批,就让我画出一批,一时不着闲。我惦记着藏在三姨娘屋子里的紫峭,可脱不了身,只能干着急。在秘室除了大伯,我见不到任何人,估计外面也不会有人找我。
时间又寂寞又漫长,慢慢我把注意力全转移到泥俑的身上,看它们的色彩,动作,风姿,一点点,我也成了一个泥俑匠人,每一笔下去,都带了灵魂。
门前的铜铃疯了一般用力摇动起来,叮铃铃,叮铃铃,响得让人心烦,大伯正画得顺手,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理会。我沉不住气,不时偷眼看他。他把那一排最后一只画好,才稳稳放下朱砂碗,走上台阶。他出去时并不用吩咐,我自然会好好做活,所以目光止于他走出去。
门外传来大奶奶气急败坏的声音,她竟然找到这里来,可见事关重大,我的好奇心起,忍不住想去看看。
不想大伯很快就退了回来,我急忙弯腰装着在认真画符咒,大伯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他用手抚着额头,一遍一遍,也不干活,只是发呆。
咣的一下,门被撞开了,大奶奶闯了进来。自从上次跟大伯争吵以后,大奶奶誓死不肯再进秘室的,大伯才会找我帮忙,她来的突然,让我们都吃惊非浅。我下意识向下一蹲身,大伯跨过一步把我挡在后面。
“你不要胡闹了,快去找人吧,来这里作什么?”大伯没好气地说。
大奶奶也不理他,四下看了半晌,并不见要找的,这才悻悻地转身出去。等外面的声音平息了,大伯这才一把拖过我,大步向外走去。
“去,找个地方眯着,有人找你就说你在玩捉迷藏忘了时间了。不许让人知道你来这里,不然把你扔进荷花池!”大伯把我赶出书房。我虽然不解,也只能依他所说,乖乖找地方藏了。这次我还是去的三姨娘的屋子,不止为了藏身,我在秘室关了这些天,不知紫峭还在不在。
她已经走了,我找了半天,在里屋的一张桌子的灰尘上看到若隐若现几个字:我会再来的。
我把手探进怀里,摸到被我的体温暖得温润的玉,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在这里,你还乱跑,看不打死你!”找到我的是二姨娘,她恶狠狠地说着,把我揪了出来。我见她脚上又是泥又是灰,看样子走了不少路,难道合府都在找我?
“人找到了。”二姨娘把我拖进正屋时,大伯也在,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外面,就跟完全不知我的下落一般,大人撒起谎来比小孩子要厉害多了。
大奶奶和二姨娘七手八脚给我套了一身白色的衣服,我有些奇怪,这衣服我穿过,是我阿娘过世的时候的事,现在为什么又给我穿,这一家长辈不是都好好的站在这里,脸上也没有悲痛的表情,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吧。
是阿爹!这个念头一起,就扼制不住了,难道是阿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