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生住的地方离龙泉宫很远,一次因为走水,他们几个皇子被疏散,梅生搬的远了一些。这个院子不大,干净整洁,格局太小,算不上一个宫殿。梅生已经七岁了,礼仪学了许多,走路也稳稳的,不像儿时那般张狂。他站在院中,不自觉得龙泉阁的方向看了看,透过树枝,依稀能看到楼身。
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快步跑向梅生,他一眼认出,这猫就是在龙泉阁时一起玩的那只,想不到它还记得自己,梅生心里一暖,俯身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它用尾巴勾着梅生的身体,喵喵叫个不停。
“这猫眼熟呢,对了,我在那边听说个奇事儿,说龙泉又喷水了,皇上听说后要重新挖水池,把龙泉修起来呢。”多福站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梅生人却如雷击一般,被死死钉在原地了。
挖水池,那就是说当年的秘密要公开了,这要置他于何地呢?梅生霍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这是要下雨呢,你去哪儿?”多福在后面追问,梅生头也不回。
龙泉果然在喷水,水很清澈,从泉眼汩汩冒出来,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头流下去,水池里的水还是满满的,只是污浊不堪,上面飘着**的落叶,还有昆虫和小动物的尸体,独独没有父皇和当年扔下去的那个婴儿。梅生在水池边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件事,是时候了断了。
他要见皇上的请求,很快被准了下来。皇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这个看起来不大爱说话,神色阴郁的弟弟,有些东西握在手中。
果然,他们兄弟二人密谈了整整一下午,从屋子里出来时,梅生的脸上有些了红晕,而皇上明显失了些血色,这精神头儿似乎转到了梅生的身上。
太监宫女都是多事的,可有些事不敢揣度,这是杀人之祸,谁没事用自己的头去赌呢?
说也奇怪,梅生去见皇上后,并没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他依旧跟几个失孤的皇子住在一起,学习,没有多些恩赐照顾。
那一年,星宿官勘出异象,金水相合,要伤龙脉,而引经据典查出来,最可疑的一处是龙泉,所以龙泉就被堵了。水池子不但没有重新挖掘,还被用土埋上,在上面修了一座假山。
梅生远远看着假山,上面停了亭子,又植了些树木花来,眼看着只过了一季就绿了满眼,所有的一切都安宁了,再也不会被打扰,那些秘密和过往。
他本以为,就此可以换来一世长宁,没想到,噩梦再次出来。他梦到了泥俑,成千上万的泥俑把他逼到无路可走,他需要答案,原来不是一切埋葬了就行了,早晚要浮上来,他埋下去的,就要他亲手挖开。
我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孩子如我一般对泥俑有些深深的恐惧,现在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依然全身颤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尽力缩成一团。我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把他抱在怀里。他太大了,我的手臂太短,抱不住他,可是我的温暖已经传递过去,他在我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泥俑成了我们的联系纽带,这个让我与生俱来就厌恶的东西,变成了另外一种略带讨喜的媒介,让我与一个身份高不可攀的人绑在一起,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我又何尝不是。
我们现在更像两个孩子,要做的事,就是让泥俑在我们的面前眼睁睁复活。这是梅生幼年时亲眼见过的,我身边一再发生的事,现在只是要把它拿到台面上来。
“大伯说,不是所有泥俑都会成精,要与土质什么有关,还有吸没吸过灵气。”我试图用这个办法解释我的失败,我已经给梅生点过很多个泥俑了,它们都老老实实呆在书桌上。
“我找人问过,也亲自研究过鬼手这个职业,天资很重要,有些人天生就是通灵的,希望你就是。还有就是你的意愿,如果你抗拒,也许会不知不觉中就做出相反的决定。”梅生不遗余力,他这个王爷,并没有什么职务,一生也不会缺少享受,所以泥俑给他的生活带来的不止是折磨,是动力。
我们差不多每天在一处,当然是他看着我画咒符。王府的朱砂很多,我用白玉盘调好了,放在黄梨木老根雕花大书桌上,画在纸上练习画各种咒符,或拿过泥俑试验。这时梅生都会在旁边的藤椅上卧着,要么就是品茶,要么就是支棱着身子看向我。我知道他的关注点不是我,是泥俑,可被他看久了,还是会脸红。
夜深人静时,细细思量,这样的场景,如果不说出去,给外人看了,应该就是年轻的夫妇间的闺房之乐吧。我想着想着,就会浑身燥热,用冰冷的手握住滚烫的脸,羞得不敢睁眼睛。原本我跟他出来是对的,早就预测到了,有一天,我会成他的人,可似乎也不全是,中间还有一层窗纸,没有捅破。
梅生对我的依赖越来越深,他每天都要过来陪着我,偶尔一天因为不得已的应酬走了一天,我的心就跟掏空了一般。一不小心就问了婢女十几次,梅生公子还不回府?
婢女开始还矜持,后来忍不住要笑我,到了最后就故意笑给我看。我连着恼都不敢了,我爱得如此卑贱,笑吧,只要他在就好。
因为他不在,我也偷起懒来,画了几笑就去他寻常躺着的藤椅上发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桌案前的我应该是灵动娟秀的。想着想着,睡意朦胧,我总算是睡着了。
“我不在家,你就偷懒。”梅生说着,推了我一把,他的身上带着酒气,这是从外面刚回来,不及换衣服就来看我,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欢喜满满的。
“你别动,我去点亮一些的蜡烛。”我从藤椅上坐起身,屋子里只留了一根蜡烛,婢女也不知去了哪里,这屋子里的小几不少,书桌下也伸出长长的腿,我怕绊到他,他身上有了酒,已经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