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在水里加了,干瘪的花被水一泡,又重新活了一次,一朵一朵绽放,把水面铺满。我伸出手,捞起一朵,放在鼻下闻了闻,香气不再了。我抬起一条腿,伸出水面,搭在浴盆的边上。
我的腿很长,这得益于我的高挑身材,露出水面时,它发出润白的光泽。我虽然不是男人,也知道,这是美的,而且这不是谁都能抵挡得住。可是他呢,他根本不在乎,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鬼手。这个念头突然跑出来,我心慌意乱地把腿收下去,打到水中,溅了一地的水花儿。
“洗澡你还不老实。”梅生说着从门口转进来,我伸出手去,扑了一个空,婢女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衣服遮体,我只能向水下一滑,双手拢在胸前。
“你到底是中原女子,身量以比江南女子高挑许多。”梅生是用从上及下的大众目光来审视我的,这让我有些恼羞成怒,无奈起不来身,只能任由他的目光穿过水面看下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我恼火地说道,抬腿用力拍打了一下水面,水溅了梅生一身,他的袍襟上一大片。
“呀,你这么坏。”梅生没想到我会这样,脱口而出,这正激起了我的促狭,他越不喜这样,我越要做,我用腿用力拍打,水花四溅。梅生先是用手遮掩,很快头脸上也溅了水,一急之下他扑到浴盆边来想制服我,我的身体滑得像条鱼,他扑腾了几下,只是把身上弄得更。
后面发生的事,我也说不大清楚,不知是他先吻上我,还是我主动吻上了他。接下来的时间就像凝固了,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们的呼吸都在一处,已经混乱了。
打破平衡的是不懂事的婢女,她拿着换洗的干净衣服过来时,受了惊吓,尖叫一声。
只是这短短的一声就足够把我们从幻境中拉出来了,很快就各归原位,梅生冷着脸走了出去。我把衣服从婢女的手中抢过去,胡乱穿在身上,逃回书房。
头发没有擦干净,一路上甩着水迹,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一道,我恼火地用力一撸,一大滴水落到被上,又大片。我把被子扔到地上,大声叫道:“换掉,快换掉!要死了!”婢女跑进来,头也不敢抬,抱着被子就出去了,我扑到的,身上发冷,却连御寒之物都没有,可这明明是大暑的天气。
梅生没有再出现,他开始躲着我。有些天我以为很快就会接到他带来的话儿,让我出府去自生自灭。可消息并没有来,不习惯等待我的又开始鬼迷心窍,算计着要主动离开,跟着紫绡去过生活。这个念头越想越清晰,折磨得我恨不能马上去施行。
可等我把婢女叫过来,想说去请梅生时,突然又意识到,如果我真出了府,这个男人只怕此生都再没机会见了。我怎么舍得不下他呢?他是我活了这么大,离我的心最近的人。那日他颤抖着在我的怀里痛哭时,我就把心交给他了,他明明也给了我,却不敢承认,这算怎么回事?
上次撞破我与梅生的事,婢女也开始躲我。我刚入府时,她被派来服伺我,并没有太多的尊重,虽然不知鬼手是什么,可也是下九流的东西。等到梅生日夜流连在我身边,她对我才明显殷勤起来,有些事是不好预测的,难保我就是入了王爷的眼飞黄腾达那个女人,可惜,也是她坏了好事,我的好事,也是她的好事。说她懊恼也好,愧疚也好,反正全写在了脸上,对我更加体贴,却又总是小心翼翼避开。
这样一来,我在府中更加孤立了,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透信儿的心腹,不是相互提防试探的敌手。梅生半个月没露面,把我煎熬得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日又是闷热,我洗了一回澡,披着头发在院子里乱转,梅生不来,我是不肯画符咒的,就当我是赌气罢。
“要不要去后面走走?听说修了新园子,弄了好多花过来。”婢女小心地说。
“不去,走一步都是一身汗,谁要去看花。”我没好气地回绝了,婢女没再劝我,只是开始默默收拾房间。我的心里水渐渐有些不安,她似乎话里有话,这园子里每天都要发生好多事,梅生从来没安分过,可她今天偏偏来提,是不是有什么暗示?
瞧她进小木屋的工夫,我出了院子。上次我在后面的竹林见过梅生,走起来也算是轻车熟路。等到了竹林我才明白婢女所言非虚,园子又比原来扩充了很大的地盘,上次竹林再往前的地方就疏于打理了,现在繁花似锦,修得很漂亮。
我信手采了一朵花,拿在手中玩着,向花圃中间走去。
一声清萧穿透花海,扑面而来,我的心里一喜,梅生在呢。大胆如我,竟自羞愧了,不敢再向前,只是静静听他的萧声。
随即而起的歌声有些令我惊愕,不是因为歌声太美,是因为她是在合着萧声歌唱,就是说,他们在一处玩耍,而且琴瑟和谐。
我呆呆站在花圃外,这是被分隔开的两个世界,我永远也跨不进去。不用猜也知道,唱歌的人是谁,应该是戏班子崔老板的女儿崔姬,早听说她的歌声曼妙,只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到。
婢女的话里确是有话,她见我只是独自相思苦恼,所以点破我让我来瞧,男人本是薄情如斯的,我所受的苦,梅生不必受,他快活着呢,他有佳人相伴,如胶似漆。听这笑,欢快不做作,这是相爱的红尘男女,我算得了什么?一个阴郁的,见不得人的鬼手罢了。
他把那些黑暗的拿给我看,让我帮他去清洗,却把光明都留给了她,我们在他心中的份量可想而知。原本一直是我想得太多了,我根本不配得到什么。
我在一步一步向前走,腿是软的,可我拖着它也要走进去。亲眼看了,就能死心,心死了,就不会再痛,我只是给自己一个了断。